第0章 1
我穿着嫁衣等裴砚辞迎亲时,大理寺的人先到了。
醉云楼送进御宴的一道酥酪验出砒霜,父亲和两个哥哥当场下狱。
掌了十二年醉云楼东家印的人,是我。
按律御膳投毒者问斩,家眷连坐。父亲隔着牢门骂我:
“你敢认,爹就死在你前头。”
大哥没说话,只让人送来一封已经按了手印的认罪书。
二哥则把妻儿托付给我。
“昭宁,以后替二哥照顾他们。”
最后来的是裴砚辞。
他摘下官印,替我拢紧斗篷。
“再给我一夜。”
“真要有人填命,我替你。”
他们都在想办法保我。
所以天亮前,我谁也没告诉。
我用母亲留下的东家印在认罪书上按下朱印,亲手投入御史台铜匦。
只要我认罪,他们就都能活。
可刚走出御史台,我便听见两个差役低声道:
“顾家两位公子不是已经放回去了吗?”
“早放了,正等顾姑娘交出东家印呢。”
我僵在原地。
我这才知道,这场所谓的御宴投毒、满门获罪,不过是他们联手逼我交出东家印的一场戏。
可他们忘了。
这场假案,用的是真案号。
……
回到醉云楼时,天刚亮。
二楼账房门口已经摆了六只木箱。
我用了十二年的账册、菜谱、供货契书,还有母亲留下的旧算盘,全被收了进去。
管事见我回来,慌忙把交割单往袖中藏。
我抽出来。
醉云楼诸事,自明日起交由长子顾承礼主理。
落款是三日前。
那时,大理寺还没有上门。
我拿着交割单上了二楼。
父亲和两个哥哥刚换下昨夜的囚衣,看见我时,父亲明显松了口气。
“去哪儿了?脸怎么白成这样?”
我把交割单压到桌上。
“三日前就写好了?”
屋里安静下来。
大哥顾承礼最先开口。
“是。”
他取出昨夜送给我的认罪书,当着我的面撕了。
“我按的是朱砂,不是官泥。这东西根本不会进案房。”
我看向二哥。
“你把嫂嫂和孩子托付给我,也是假的?”
顾承安避开我的视线。
“砚辞说,只说我认罪,你未必会怕。”
“把妻儿托给你,你一定坐不住。”
原来连哪句话最能逼我低头,他们都提前算过。
父亲叹气。
“昭宁,你十五岁接下醉云楼,十二年没过过一天轻松日子。”
“爹只是想让你成婚后歇一歇。”
“所以你们拿满门的命骗我?”
“只是吓你一夜。”
“等你交了东家印,一切自然就结束了。”
门外忽然有人道:
“主意是我出的。”
裴砚辞走进来。
他还穿着昨日的大理寺官服,眼下泛青,手里却捧着一只新配的凤冠。
昨日大理寺的人闯进喜堂时,我原来那顶摔坏了。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碰了碰我的额角。
“还疼吗?”
我避开他的手。
“昨夜封醉云楼的差役,是真的?”
“是。”
“后厨封条呢?”
“真的。”
“太医院的验毒文书?”
“我亲自让人送检,太医院出的。”
父亲皱眉。
“你不是说今早销卷便没事了?”
裴砚辞神色仍稳。
“案号只在大理寺内档,差役奉的是我的临时手令。”
“封条已经撤了,原卷一销,不会留下后患。”
我看着他。
“为什么全用真的?”
裴砚辞沉默片刻。
“假的骗不过你。”
他说完,低头擦掉我拇指上残留的朱砂。
“这次是我过了。”
“东家印你想留便留,醉云楼也继续管。”
“明日我重新来接你,昨日误掉的吉时,我们再补。”
像只要他重新给我一顶凤冠,昨日的一切便能翻过去。
我问:
“如果我昨夜真的认罪呢?”
他几乎没有犹豫。
“不会。”
“你的认罪书就算写出来,也该先送进我的案房。”
裴砚辞重新握住我的手。
“昭宁,我怎么可能真让你**?”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门房跌跌撞撞冲进来。
“老爷,御史台来人了!”
裴砚辞手指骤然收紧。
院外,御史台书吏捧着黑漆匣,高声道:
“今晨铜匦收到顾昭宁自陈书一封。”
“上盖醉云楼东家印,并载大理寺甲辰二十七号案号。”
“请顾姑娘即刻前往御史台核验。”
父亲猛地站起来。
“什么自陈书?”
裴砚辞却只盯着我。
“你昨夜去了御史台?”
我点头。
他的掌心一点点凉下来。
“昭宁,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看着他。
“因为昨夜,你们每个人都告诉我,自己愿意替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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