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叙三十五岁生日。
老宅院子里摆了六桌,全是世交老亲。
菜是我订的,花是我前天去市场挑的,桌签是我手写的。
没人问。
也不需要问。
我站在二楼走廊靠窗的位置,看着楼下人来人往。裴叙穿了件深灰衬衫,袖口挽了两道,端着酒杯跟长辈碰杯。
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偏。
这个细节我看了十年。
知新今天穿了条白裙子,手腕上那只满绿镯子压得住色,衬着她整个人水灵灵的。
她端着一杯橙汁从我身边过,冲我笑了一下。
嘴唇动了。
她说的是:“姐,你今天气色不好,早点休息。”
声音我听不清。
但唇形我认得。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两秒。
我看见她侧过头,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次没有对着任何人。
她在自言自语。
唇形很轻,很快。
但我练了一年的唇语。
她说的是——
“温故,你最好这次摔得响一点。”
然后她踩空了。
不,她“踩空”了。
橙汁杯子先飞出去,砸在第**台阶上,碎了。她整个人顺着楼梯翻滚下去,白裙子卷成一团,最后摔在大厅地面上。
满桌杯盘响了一片。
有人尖叫。
有人站起来。
知新趴在地上,手肘蹭破了皮,血丝不多,但配着白裙子格外扎眼。
她抬头,抓住了裴叙的手腕。
裴叙刚好离她最近。
知新的眼泪掉下来,声音我不用听也知道在抖。
她的嘴一张一合,我从二楼看得清清楚楚。
“是姐......姐在楼梯口拦我,说我不配姓温。”
楼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的脸都转向楼梯口。
转向我。
温母的筷子拍在桌上。
她嘴唇张开的幅度很大,咬字很重,我不用读唇语都能猜到内容。
“温故!你魔怔了吗!”
裴母站在主桌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往下拉。
裴叙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神我太熟了。
不是愤怒。
是失望。
那种“你怎么又这样”的失望。
我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六桌人。三十多张脸。
有的厌恶,有的尴尬,有的同情知新,有的在看好戏。
没有一张脸是替我说话的。
一张都没有。
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我抬起右手,食指探进右耳耳廓深处。
指腹摸到那枚小小的机器,温热的,贴了我三年体温。
我捏住它,慢慢往外拽。
很慢。
像是在拽一根扎了三年的刺。
耳道里传来一点轻微的摩擦感,然后是空。
右耳空了。
世界一下子闷下去。
那些嗡嗡的、模糊的、勉强凑合的声响,全没了。
彻底的、完整的安静。
我左手又探进左耳。
同样的动作,同样慢。
拽出来的时候,指尖有一点抖。
两枚豆粒大的肉色小机器,躺在我掌心里。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没人拦我。
走到裴叙面前,把两枚助听器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很轻的声音。
“啪。”
我开口了。
声音干涩,走调,每个字像砂纸磨出来的。
三年没有正常说过话的人,嗓子是这样的。
“这三年。”
我顿了一下,重新找气口。
“你们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没有人动。
连知新的哭声都停了。
我转过头,一张脸一张脸地看。
不是看眼睛。是看嘴。
“我学唇语,练了一年。”
温母的脸我看得最久。
“我等你们发现。”
“等了三年。”
没有人发现。
我转身走向门口,行李箱就靠在玄关鞋柜旁边。
昨晚放的。
拉杆拉起来,轮子在青石板地上滚了两圈。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转过头。
不是看裴叙。
不是看温母。
是看知新。
她还坐在地上,白裙子皱成一团,脸上泪痕未干。
我张嘴。
声音很轻,调子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知新。”
“你摔下去之前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没人听见。”
知新的脸白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温故,你最好这次摔得响一点。’”
满堂死寂。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轮子碾过院门口的石板缝,咯噔响了一声。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