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车里的空调还在吹,醒酒茶淌了他一手。
陆时衍没动,就那么攥着裂开的杯子看我。
我把视线收回来,看自己膝盖上沾的红酒渍,像一小块干掉的血。
“离婚。”我又说了一遍。
他松开手,碎玻璃掉在座垫上,声音很脆。
“明天酒醒了再说。”
语气跟哄小孩似的,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我没接话。
回到陆家老宅,我在客房睡的,跟过去五年每一个他应酬完的夜晚一样。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妈来的。
身后跟着江念棠,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丝巾,像刚哭过。
我妈进门连鞋都没换,一把拉住陆母的手就开始掉眼泪。
“亲家,你说说,岁宁这孩子是不是疯了?念棠订婚的事刚定下来,她闹什么离婚?”
陆母端着茶杯,没表态,只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搭在扶手上,什么都没说。
“她就是看不得念棠好!”
我**声音拔高了一截,指着我的方向,脸上的泪还挂着。
“从小就这样,妹妹有什么她就要抢什么。她已经是陆**了,还要怎样?还不够吗?”
江念棠站在她身后,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抖得挺匀的。
我爸是最后到的,进门先点了根烟,被陆母的保姆请到了沙发上。
他拍了拍膝盖,叹了口气,看我的眼神像看一道不太好解的应用题。
“岁宁,你是姐姐。”
五个字。
从我七岁让出自己房间那年开始,这句话我听了整整二十年。
每一次都管用,这一次也该管用。
但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五个字特别轻。
轻的没有任何重量。
陆时衍从书房出来,衬衫袖口还沾着干掉的茶渍,看了一圈客厅里的人。
他走到我面前,离我大概两步远,不近不远,刚好够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在“处理”这件事。
“冷静期三十天。”他声音很平,“房子住着,别出去乱说。如果觉得日子难过想闹脾气,别落在我头上。”
他以为我在闹。
跟我妈以为的一样,跟所有人以为的一样——江岁宁在闹脾气,在吃醋,在抢妹妹的风头。
我看着他,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今天就搬走。”
全客厅的人同时看向我,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让全家人异口同声地安静。
我上楼收拾东西。
一只登机箱,五年的婚姻塞不满它。
衣柜里大半是当初陆母让人置办的,我没动。梳妆台上那套护肤品是上个月打折囤的,我也没拿。
我只带了三样。
一张旧照片。
桃源崖山脚下拍的,照片里只有我一个人,背后是碎石和烧焦的灌木。那年我二十二岁,左手腕缠着纱布,笑得很勉强。
一只木盒。
很小,比烟盒大不了多少,桐木的,边角磨得发亮。我从床头柜最底层摸出来,没打开,直接塞进箱子侧袋。
一份没吃过的晚餐。
昨天订的私房菜,定金两百退不了,店家折成了一份便当让我取走。凉了一夜,饭盒外壁全是水珠。
我拎着箱子下楼的时候,我妈还在客厅哭,声音比刚才小了点,大概是累了。
江念棠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停。
走到门口,箱子拉链崩开了一个角,塞得太满。
我蹲下来重新理了一遍,把便当往边上挤了挤,还是合不拢。
手伸进侧袋里,碰到那只木盒。
我犹豫了一秒,把它抽出来,揣进了外套内袋。
贴着胸口的位置,硬硬的,搁得有点疼。
箱子终于合上了。
我站起来,拉着它走出陆家的门。
身后有人喊我,是我爸的声音。
“岁宁,你回来,把事情说清楚再走。”
我没回头。
拖箱子的轮子碾过门口的石板缝,咯噔咯噔响,比客厅里所有人的声音都大。
许稚的车停在巷口。
她昨晚收到我的消息,只回了两个字:地址。
我拉开副驾的门,箱子塞进后座,坐好,关门。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怎么了,先递过来一杯热豆浆。
“吃了吗?”
“没。”
“先喝。”
我接过来,杯壁烫手,捂了一会儿才喝。
豆浆是甜的,她记得我喝甜的。
五年了,记得这件事的人只剩她一个。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才把那份冷便当从箱子里掏出来,打开盖子。
私房菜的油已经凝了,白花花的一层,米饭硬成一坨。
我拿塑料勺挖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许稚从后视镜看我,眼圈红了,但没吭声。
我又吃了两口,盖上盖子,放回袋子里。
内袋里那只木盒搁着我的肋骨,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顶。
我隔着衣服按住它,按得很紧。
里头装的东西不大,一截断了的编绳,和一只木坠。
木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陆时衍的。
这东西本来该是江念棠的“证据”,五年前她拿着另一半绳子站在陆家客厅,所有人都信了她。
可这一半,一直在我手里。
绳子是断的。
断口上有烧痕。
和我左手腕内侧那条疤,是同一场火烧出来的。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压住那个硬硬的凸起。
许稚把车开上高架,没问我去哪里,直接往她那边的公寓开。
我靠着车窗,看这座城市往后退。
风很大,天很白,什么都看得清楚。
我抿了一下嘴。
这个东西,到死都不还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