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次日一早，温清若带着两个丫鬟捧着一摞画卷进了正院。
沈砚之跟在她身侧，见我坐在窗下，罕见地放缓了语气：“明微，昨日是我话重了。
清若心里过意不去，一早特意把整理好的河道旧图送来给你过目，想当面给你赔个不是。”
温清若屈膝行礼，双手把画卷呈到案上，笑得温顺谦卑：“殿下，这是民女熬了几个通宵绘出的汴水改道图。
民女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昨日惹殿下不快，今日特来向殿下请罪，还望殿下看在沈大人为**分忧的份上，允民女留在西跨院继续帮衬。”
我垂眸看了一眼案头摊开的那幅图。
只一眼，我的手指便猛地收紧。
那图纸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朱砂折痕，旁边批注的小楷，笔锋带着独特的折角。
那根本不是温清若画的。
那是当年先帝还在时，我外祖父手下一位老河工临终前献给我的手稿，一直锁在长公主府的私库里。
上个月沈砚之说工部修书缺旧图参考，向我讨了私库钥匙。
原来他借去的钥匙，全都用来替温清若铺路了。
甚至连温清若腰间那块沈砚之亲手雕的沉香木佩，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垂在案边，上面刻着的，也是我曾画给沈砚之看的兰草纹。
“殿下怎么不说话？”
温清若抬起眼，眼底满是笃定的挑衅，嘴上却愈发怯懦，“莫非民女画得不好，入不了殿下的眼？
也是，殿下自幼在深宫锦衣玉食，大约也没见过这等泥水匠的粗鄙东西……这图，当真是你画的？”
我打断她，抬眼看向沈砚之。
我还没把“私库”两个字说出口，沈砚之的眉头已经习惯性地皱了起来：“明微，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清若为了画这几张图，熬得眼睛都红了，我亲眼看着她一笔一画描出来的，难道还会有假？”
温清若立刻红了眼眶，伸手去收画卷：“沈大人别说了，殿下既疑心民女，民女便是把眼珠子抠出来，殿下也觉得是假的……我只是问一句。”
我看着沈砚之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三年里，只要我和旁人起了争执，他永远连听我把话说完的耐心都没有。
“问一句也是诛心！”
沈砚之沉下脸，将画卷护在手里，“清若一个弱女子，好声好气来给你赔礼，你非要抓着一点影子借题发挥，怀疑她偷盗不成？
赵明微，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竟连别人的一点才学都容不下！”
我张了张嘴，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厌恶，那些到了嘴边的证据，突然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刚进院门的内侍见状，脸色一沉，当即上前一步：“大胆！
驸马怎敢如此同殿下说话！
陛下早有旨意，殿下身边但有委屈，奴才可即刻回宫请旨……住口。”
我轻声喝止了内侍。
内侍急得跪倒在地：“殿下！
您何苦受这份闲气，只要您一句话，陛下立时就能……本宫让你退下。”
我闭了闭眼，声音很轻，却没再看沈砚之一眼。
当年阿翊**之初，因为替我出头重罚过几个嚼舌根的命妇，连沈砚之的同僚都在酒后笑他娶了个惹不起的皇室祖宗。
那时候沈砚之回来，一言不发地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肯向阿翊开口求一句援。
我怕极了动用阿翊的权势，会把沈砚之越推越远。
我以为只要我不用皇权压人，他总有一天能看见我的真心。
沈砚之见我喝退了内侍，脸上的紧绷明显松了下来。
在他看来，我方才的隐忍，不过是因为理亏心虚，还有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舍不得惹他真生气的妥协。
“行了，你知道分寸就好。”
沈砚之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宽容，“不要动不动就拿宫里的内侍吓唬人。
今日工部各位大人在醉仙楼设宴，探讨汴水改道的事，你既对清若成见这么深，今日这席面，我带清若去应酬便是，你在府里好好静一静。”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今日是工部官眷大宴，各府来的都是正室夫人，你让我留在家里，带她去？”
“清若懂河工，席间同大人们说得上话。”
沈砚之理所当然地拂了拂衣袖，“你去了，大家还要围着你行大礼，拘束得很。
不过是一场寻常席面，你别又无理取闹。”
说完，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转身护着温清若走出了正院。
温清若跟在他身侧，回头看了我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块木佩，唇角弯起无声的弧度。
我僵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一点点抽干。
原来我退一步，他便进一尺。
我连作为妻子的体面都可以被他随手剥下来，送给仇人做垫脚石。
“殿下……”女官红着眼眶上前，声音发抖。
我低头看着案角那抹残留的朱砂印，良久，轻轻笑了一声：“去备车。”
“殿下也要去醉仙楼？”
“不去醉仙楼。”
我扶着桌沿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回长公主正殿，请工部尚书过府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