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九昭抬眼望去，苏无忧正立在院中。
他身上饰物除了一枚玉佩和本命剑，剩下的便是那一身穿了几百年的月白长袍，其容貌俊朗，根本看不出岁月痕迹，那双墨眸扫过来时，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剔，明明是一副仙姿玉骨的模样，一开口，便满是毒舌苛责。
“慢，实在太慢。老夫如你这般年岁，早已踏至金丹。就你这点境界，这般磨磨蹭蹭，真遇上危险，连小命都不保。”
苏无忧并未拔出本命剑，仅仅空着手负于身后，一身月白袍被山风掀动衣角。
“出手。”他淡淡开口。
宋九昭拧了拧眉，深吸一口气，脚下蹬地，身形疾冲而出，长剑带着破风之声直刺向前。
剑光掠过空气，可剑锋刚要碰到对方衣襟的瞬间，苏无忧身形轻轻一侧，便避开这一记直刺，步伐轻松。
宋九昭剑意落空，力道收不住，身子往前踉跄半步。
“步伐虚，力道散，心神不稳，出击不果决。”苏无忧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就这点本事？”
宋九昭咬咬牙，迅速回身挽出剑花，横削、竖砍，一招招接连递出，石屑被剑锋划得四处飞溅。
可无论他进攻如何急促，对方总能云淡风轻躲开。苏无忧本命剑不出，只凭身法游走在剑光缝隙之间，明明站在咫尺之内，宋九昭的剑锋却连他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数十番猛攻尽数落空，宋九昭气息逐渐粗重，额角微微渗出汗珠，经脉也跟着发酸。
“还是太慢！”苏无忧眉峰一挑，言语锋利。
话音未落，他终于抬手。
没有凌厉杀招，仅仅伸出两根手指，快得只剩一道白影，精准叩在宋九昭的剑锋处。
“铛——！”
一声脆响，巨大力道顺着剑身传来。宋九昭只觉得手臂发麻，连剑都拿捏不住，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脚下在青石地上蹭出两道浅浅划痕，才勉强站稳。
断剑落地！
宋九昭胸口剧烈起伏着。
苏无忧负手立在原地，衣袂不染半分灰尘，神色依旧淡漠，目光冷冷扫过他：“招式学了不少，可心性躁，一遇压力便自乱阵脚。”
宋九昭抿紧嘴唇，手心阵麻还没散退，心中略有不甘，却也清楚方才自己处处留了破绽。
“再来。”他重新拿了一柄剑，握紧剑柄，再次抬剑。
苏无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才像点样子。若是连这点挫败都受不住，不如早早弃了修行。”
山林风声簌簌掠过院落，尘埃与碎叶随风轻扬，二人再次相向……
一载又一载，春去秋来。
又是初冬时节，下了一场大雪。
雪自冬至开始，一晃已是整月。
天色早已经暗下去了。
月色半隐，鸟兽不见，山野之间，唯余一望无垠的皑皑白雪。
院落木门两盏微弱光亮的灯笼，在寒风之中不停摆动。
苏无忧半靠在木门边上，看上去闲散松弛，眉宇间却凝着一缕忧色。
原本安静的寒夜，忽然被一道少年的声音打破。
“师父，我回来了。”
苏无忧戏耍道：“晚回两日，莫不是被来历不明的艳鬼勾搭走了？”
宋九昭拍落肩上碎雪，呼出一口白气，眉眼带着几分疲惫。
“师父这冰天雪地哪来什么艳鬼，回来路上顺手救了个小屁孩，这才耽误了些时日。”
苏无忧闻言眉峰一挑，目光将他身上扫了一遍，言语依旧带着几分戏谑：“哦？不去斩妖除魔，反倒跑去凡间多管闲事？”
风雪在二人中间呼呼掠过，宋九昭把背上沾染的少许血污的剑往身后收了收。
“那孩子险些被失控的山兽所伤，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命。”宋九昭语气坦荡，顿了顿，“不过是举手之劳。”
苏无忧缓缓直起身，月白色衣袍上落的碎雪簌簌滑落。嘴上虽是苛责，目光却迅速掠过他的手臂处、肩头上……偷偷查看他身上有没有隐匿的伤口。
“妇人之仁。”他轻哼一声，语气清冷，随即侧身让开院门，“进来！外面冷，冻坏了身子，又要老夫耗费丹药替你调理。”
说罢转身向院内走去，丢下一句：“弄干净点再进屋，莫要把屋子弄脏了。”
望着师父离去的背影，宋九昭无奈一笑，抬手拍净满身的落雪，抬步跨进院门。
苏无忧坐在一旁，倒了一盏茶，递了过去，“刚泡的，驱驱寒。”
宋九昭将佩剑搁在一旁，唇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还是师父最疼人。”苏无忧静静看着自己捡来的小徒弟，容貌艳丽俊朗，是一眼就夺人目光的长相。当他笑容敛去时，又透出一点清俊冷感。
一百年过去了。
宋九昭见过人间最苦的难，见过最薄的情，见过最乱的世，也见过绝境里不灭的善。
百年熏陶，他早已脱胎换骨。
……
百年期满。
人界夜色深沉，月落西山。
山巅之上，苏无忧白衣独立，望着人间万里灯火。
该回宗门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已然长成的少年，目光平静，缓缓开口：
“小九，这一百年来，你已阅尽凡尘。”
“你体内修为已经不宜再继续压制，必须返回宗门，准备渡劫。”
话音落。
虚空轻震。
沉寂百年的时空裂隙，在无人知晓的夜幕里，缓缓展开一道狭长通道。
一端是凡尘百年烟火。
一端是凋零的修仙界。
宋九昭静静望着脚下生活了一百年的人间山河，轻轻躬身，拜别生养自己的凡尘天地。
百年凡身，自此落幕。
他转身，随苏无忧踏入时空裂隙。
风声呼啸，时空倒流。
凡尘烟火彻底远去。随即而来是枯冷、苍凉的修仙界。
凋零的荒芜大地，断落灵脉，死寂群山，尽数映入眼中。
苏无忧声音淡淡，响彻时空深处：
“从此往后。”
“你是人界百年养出的道种。”
“是老夫亲传首徒。”
“也是这末法死局里，唯一能重续两界轨迹、逆转修仙界凋零的最后一剑。”
时空闭合。
人间百年悄然尘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