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林慕棠从朔方出来的时候，脸色确实不好看。说难看也不准确，是那种又白又红、又气又憋、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样子。步子很快，鞋跟落在地面上，一声接一声，像在跟地板撒气。
杨舟靠在车边等，看见她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坏了。
他见过自家小姐各种脸色。这个表情他熟。这是受了气、又没处撒、还被对方一句话噎回来的表情。
上次出现，是她跟邻居家男孩吵架，她骂了人家三句，人家只回了一句，她就这副样子。后来那男孩被她哥“亲切接见”了一回，再没敢从林家门前过。
杨舟没立刻迎上去，先绕到后座把车门打开，动作行云流水，腰弯得恰到好处。
林慕棠走到车边，停都没停，一矮身坐进去，包往旁边一放，抱臂，看窗外。
杨舟把门关上，从另一边上车。
等车上了主路、汇入车流，他递过去一瓶水。
“小姐，傅总惹您生气了？”
林慕棠接过水，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杨舟飞快地瞄了她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您……也没惯着他，是吗？”
林慕棠拧瓶盖的手一顿，冷笑了一声：“惯他？那就是个人形制冷机，看一眼都寒邪入体，伤脾败胃。我哪敢不惯着。我就该给他灌两碗姜汤，再放十斤艾草，熏一熏他那副冷心肠。”
杨舟：“那您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没比**多少吧？”
“那个冰片脸能有什么脸色？”林慕棠嗤了一声，“简直就是石膏成精，活生生一个冷面罗刹。”
林慕棠说完转头看他：“你是在关心他，还是在套我话？”
“都不是。”杨舟一本正经，“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傅总的状态，好安排后面的事。比如，一会朔方那边的人，会不会来要个说法、递话施压，我也好提前准备预案，稳住局面。”
这话一出，车厢彻底安静下来。
刚才他把她拿捏得死死的，他还有脸递话施压？
林慕棠沉默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黄褐色的文件袋，递过去。
杨舟的目光落上去，愣了一下：“小姐，傅总……没要？”
“没要。”
杨舟接过文件袋，放在腿上。他沉默了几秒，才问“是我们**不够？还是没递对时机？”
林慕棠：“……都不是。”
“小姐，要不要我再跑一趟？”杨舟看了她一眼，“我亲自去跟傅总谈，林总的事，我可以替他表个态，**不够，还能补。”
他心想：总不至于要人吧。
他跟着林总八年，见过太多顶层交易、资本博弈。傅寒声这种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人，杀伐果断、利益至上，不可能为了私情，放弃实打实的巨额**，这太离谱了。
“或者他有别的诉求，只要林氏能给，我们都可以再让一步。”杨舟又补了一句。
林慕棠沉默了好一会。
“联姻。”
杨舟，“……”
车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小姐。”杨舟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您……答应了？”
“在考虑。”
“那我们现在，先回栖山别院？”他低声说，“商量一下怎么回他？”
林慕棠：“时叙文创园。”
杨舟微怔：“去那儿？现在？”
“现在。”林慕棠说。
杨舟没再问，车子朝时叙文创园的方向驶去。
时叙文创园是京城最火的文创聚集地之一，旧工业厂房改造而成，层高开阔，红砖外墙搭配通透的落地玻璃，随处可见布景精致的摄影棚、自媒体工作室和小众设计师门店。这里扎堆着一众博主、MCN和时尚媒体人，烟火气与高级感相融，是京城名媛圈层半公开的社交自留地。
陆书影的工作室就扎根在这里。
她一手运营的公众号《京城书影》，在高端社交圈层热度极高，主打名媛日常、穿搭美学、圈层礼仪、社交分寸感分享，受众清一色京城富家子弟、豪门**、新锐轻奢圈层人群。
工作室规模不大，一共六个人，陆书影是全权把控内容与出镜的主理人。
推开门，里面乱得很有节奏。两排挂满衣服的活动衣架，一张堆着杂志和打样图的长桌，墙边架着三盏补光灯，一个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给样刊分类。
陆书影站在长桌后面，一手拿着手机发语音，一手在翻一本时尚杂志的排版稿。
看见林慕棠进来，她语音也顾不上了，手机往桌上一丢，绕过桌子就冲过来。
“我的棠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她一把抓住林慕棠的手，眼睛往她脸上扫了一圈，“脸色怎么差成这个样子？”
“没事。刚从朔方出来。”林慕棠说。
“朔方？”陆书影眼珠子一转，像只闻到了八卦的猫，“先不说这个。走，后街有个新开的茶室，安静。姐们儿请你喝点暖的。”
茶室在园区后街的拐角处，老板把两人引到最里面的卡座。
竹帘半垂，矮几上点着一支白檀线香，香气薄而静。
茶上了两泡，陆书影才把下巴往手背上一搁：“说吧，我的大小姐，谁把您气成这样了？**中医医院那帮老古董？还是南城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影子。”林慕棠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她，“你消息灵通。关于傅寒声，你知道多少？”
陆家家底殷实、人脉广泛，却远不及林家深耕多年的实业底蕴，更比不上傅家这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顶级权贵。也正因如此，陆书影格外通透活络，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社交小喇叭，大大小小的圈层秘闻、豪门八卦，几乎没有她没听过的。
陆书影正往茶杯里添茶，手一顿，眼睛缓缓睁大：“傅寒声？你问他做什么？”
林慕棠长长呼出一口气，把云阙阁的意外、去朔方递交**、对方拒收，从头到尾简略讲了一遍，最后落下一句，带着一丝荒诞，“他想跟林家联姻。”
陆书影手一抖，茶汤洒出去小半杯。
“联姻？你？跟傅寒声？”她声音拔高，差点把竹帘掀了，“我棠！那可是京城金字塔最顶尖上那位！你知道多少世家姑娘挤破头想往他跟前凑吗？这福气砸你头上了？”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林慕棠白了她一眼，“那人就是块千年寒冰，冷心冷情、七情寡淡，半点温度都没有。”
“我倒是想。”陆书影笑着去拉她的手，“可惜人家傅总看不上我这种闹腾的。他那种人，一看就喜欢温柔漂亮的。比如你这种，小仙女下凡。”
林慕棠没理她的调侃：“你正经点。我就是想打听，他那个人，到底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陆书影凑近她，眼睛亮晶晶的，“你怀疑他不行？”
“……”林慕棠差点被茶呛着，“我就是想问问，圈子里有没有关于他的传闻。比如……他是不是对女人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