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认识很多“赵汉成”。
他们不声不响地上班、干活,可到了月底,只等来一句“下个月”。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像车间里飘的一粒灰;连续落在一个六十二岁的人身上,这一落就是三十六个月。
本书里的赵汉成,只是其中一个。他在厂里干了三年,一天没落,攒下三十六个“下个月”。等他离开那天,公司在一张结算单上写明:欠他三十五万三千五百二,未付。留给他一句口头话——“过阵子给你。”为了这一句话,他跑了二十三趟**。
我写这本书,最初只想回答一个问题:一个最老实、最不敢惹事的人,被人欠了三年工钱,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不是英雄,也没什么本事。他会的是电线、配电柜、万用表,是那一套在车间里滚了四十年的手艺。可就是这套手艺,帮了他。
他先学会了留痕——一段电话录音、一条语音留言、一张收件回执,都收着;再学会了查——工商内档一页一页调,把签合同的万琦和干活的奥智,钉在“同一根零线上”;再学会了走——监察、仲裁、**、**、执行,一趟一趟,把脚底板磨成了一张“程序图”。
他跟我讲过一句最要紧的话。他说,法官问他到底跟哪家公司有关系,他就打了个比方:一栋楼里,两台配电柜,牌子挂两块,可零线共用、母排连通、一套人马操作——你说这是几台柜子?我一个干活的人,分不清柜子是几台,我只认得,电流是从哪一根线上过来的。这句话,是整本书的钥匙——欠钱的两家怎么看都各自干净,可它们,共用一个零线。
他没有靠山,没有奇迹,甚至没掉过几回眼泪。他有的,是一本四十八页的毛边本,和一句老电工的口气:灯不亮,别急着换灯泡,先断电,先量线。
这本书不是教人打官司的。可我私心希望,读它的人能记住几件小事:干活要留痕,签字要看清;自己的权益,一步不少让;不是自己的,一分不多要。从头到尾,赵汉成没喊过一句**,他只是把“讲理”两个字当成了手艺,一凿一斧,做完了。
这本书里也不只是钱。三年里,他的妻子秀兰突发重病,从医院走廊到灶台边,从手术台上的选择,到出院那天的第一碗粥——他一头在医院陪着,一头在讨着那笔账。有些晚上,他坐在走廊长椅上翻开毛边本,一根一根数着日子。手艺人认死理:日子得一天一天过,账也得一笔一笔讨。
书名叫《把日子要回来》,不是把钞票要回来。钱到了账,故事只算走了一半;另一半,是医院走廊里的陪护,是出院那天的一碗粥,是儿子电话里的问路,是院子里翻过的地和邻家端来的饺子。欠薪欠走的从来不只是钱,是一家人安稳的日子。要回来,要的也是这些。
写在最后:愿每一个等“下个月”的人,都不必走到这本书里第二十三趟**的门口。万一走到了,也别怕——门是朝里开的,你往里走,它面朝外迎你。
江海儿女

上一章 继续阅读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