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痛把他从黑水里捞起来。
后脑一下一下地闷跳。左边肋骨断了两根,每吸一口气,肺腑就绞成一团。嘴里满是铁锈和土腥,雨一颗颗砸在脸上,顺着额角淌进耳朵。
他想动一动。手指不听使唤,连身子有多重都觉不出来。
我应该已经死了。
念头刚冒出来,下头的记忆就翻上来。
九天之上,罡风刮得人睁不开眼。他立在云海尽头,帝袍浸透了血。脚下的山岳塌了半边,头顶的天也裂着一道长缝。四面围拢来的身影,都曾与他平起平坐,如今站成一个死局,面目隐在乱流里,谁也看不清谁。
远处有人喊他。声音隔着法则的乱流,听不真切,只钻进几个字来。
“明夷道友,事已至此……何必执迷。”
他没答,抬头望着那道天缝。
他等的是劫云和雷光。缝隙深处只有一片沉沉的、什么都装不下的“意”。
他看了这么多年天。到这会儿才认出来,天也会骗人。
“原来如此。”
四个字,说得平平的。法则倒卷回来,当头砸下。意识裂开一道缝,碎了,散进黑暗里。
死得清楚,他记得。
偏偏痛又回来了。
“甄言。”
两个字浮上来时,他半天没回过神。从那截记忆里挣出来,眼前仍是黑的,嘴里仍是一股土腥。
他转了转眼珠。离脸不到一尺、半埋在烂泥里的,是一只手。皮肉被雨水泡得发白浮肿,指节起皱,无名指上系着半截断掉的红绳。
他就躺在死人堆里。
他把气慢慢匀开。烂泥糊着半边脸,雨顺着耳根往脖子里灌。那只手贴着他的胳膊,早没了半点热气。
没死就是没死。至于怎么从这堆尸首里爬出去、爬出去还能活几天,等爬得动了再说。
半边身子被雨浇透,他这才觉出冷。甄言的记忆一段一段渗上来。
城西三里坡,一间半塌的土屋。屋角堆着晒到半干的药草,檐下挂着几串还魂草。屋里有只手在数铜子,瘦得见骨,指节被药汁染黄,数过三遍,才收进布包,压到枕头底下。
坊市看门的修士踹过来一脚。他抱着药篓缩到路边,弯着腰赔不是,连衣角上沾的泥都不敢掸。
三年灵石换一本入门功法。坊市里人人都在练,他每夜也照着走,走到最后,丹田里那点灵气还是薄,撑不起什么。
他白天在山里转,天黑透了才回屋。哪片坡的还魂草厚、哪条沟的水苦,闭着眼都摸得着。他要的也不多,丹田里能多那一分气就成。
记忆到这儿停了一下。
一条下雨的后巷,巷尾挂着黑帘的宅子,门没关严。他背着新采的药篓,往门缝里瞥了一眼。黑帘后头,坊市“仙师”家的赵公子正把一**丹药递给一个外地打扮的客商。
“放心,这东西吃不死人,就是味儿冲了点。拿去卖,一颗顶你半年收成。”
甄言蹲在门外,手里攥着刚挖的一把还魂草。那只**他认得。上午药市上有人抱怨,说坊市里流出一批假丹,卖相好,吃了却没用,重的还反噬,害得几个散修走火入魔。
他没敢多看,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后脖子挨了一下,被人从后头撂倒。
有人踩住他的背。那位公子蹲下来,打量了他两眼。
“采药的,你说你看见什么不好,偏看见这个。”
再往下,记忆断了。只剩被拖拽着一路颠簸的感觉,和远远飘来的一句话。
“扔远点,乱葬岗那边干净。”
甄言躺在那只青白的手旁边,把这一段从头过了一遍。嘴角刚一动,牵动断掉的肋骨,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甄言。”他把这名字低低念了一遍。看见了一桩事,说了一句实话,就被人扔进了乱葬岗。
缓了缓,他又补一句:“这名字,起得真不怎么样。”
他躺着一动不动。脑子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明夷。明入地中,是为明夷。”
是师尊。当年他接过册子,翻了三页就扔回案上,嫌这名字听着像要倒霉。师尊捻着胡子笑,没接话。如今他躺在乱葬岗的泥水里,那个捻胡子笑的样子,反倒清楚得很。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这回总算有了反应,四肢一点点活动开。他边动边掂这具身子的底子。
经脉细,里头淤着一层浊气,不知是常年吃什么积下来的。丹田里那点灵气,少得可怜。
更要紧的是丹田深处盘着的那道阴冷掌力。往外渗着寒气,是灭口那人留给他的,专断人生机。
他试着按**引一点气去冲那道寒劲。经脉当场**似的疼。
他只好老实躺回去,望着天。
躺着躺着,他觉出一点不对。天地间流转的气息太淡了。从前他一闭眼,灵气自己就往身上漫,吸一口气都是草木的清气。眼前这点东西又稀又滞,中间像隔着什么。
他没想明白。死前那会儿的天,不是这个味儿。
风里传来别的声音。雨声里多了脚步声,踩着泥水,从乱葬岗那头过来。不止一个人。
他来不及多想,把眼一闭,呼吸压到最低,整个人塌进烂泥里,跟身边那几具尸首没什么分别。
脚步越来越近。有人踩着积水过来,鞋底陷进泥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就这儿?臭烘烘的,埋都没埋,真够省事的。”
“你管它埋不埋。上头交代了,别光顾着看死没死透,翻翻他身上,看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一个穷采药的,能有什么东西?”
“让你翻你就翻,废话那么多。那位爷说了,这小子死前碰过不该碰的……”
声音在几步外停住。甄言能觉出有人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打量他。雨点落在他眼皮上,他不敢眨,连呼吸都几乎停了。
一只手伸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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