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强打精神,略点了点头。
“还行,娘今日跟我一起上香祈福,我还去了庙宇后山的求子泉喝了碗泉水。”
在得知这一连串的事情后,我已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说恨吗?
恨的。
可前一世的事……那数不尽的愧疚,又让我无所适从。
我觉得很累。
整个人,就好似全身力气被抽干了一般,疲软极了。
见我脸色不好,谢玉朝径直将我抱住,带到榻上坐下,“求子泉?”
他眉宇一皱,眸底快速闪过抹暗色。
我瞥见了那抹暗色,心中的质问几乎就要冲出口,却还是被我强压下了。
“嗯,庙内的小师太推荐的,说是极其灵验,喝了泉水,来年就能得子。”
我故意这么说。
谢玉朝听后,沉默了,不知在思量什么。
片刻后,他冲我说道:“阿苒,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孩子,我只在乎你!”
“若你我有孩子,那是上天眷顾;若没有,那便是我谢玉朝该有此命,我不强求。”
语气极其的真挚。
可落入我的耳里,却令我刺痛难当,甚至感到有些恶心。
脑海里,徐徐地回放起了他在城南街头一手挽过美娇娘,一手牵着稚子的画面。
我闭了闭眼,随后,猝然抬头问他:“阿朝,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其实更想问他:为什么要对我下药?
为什么要瞒着我,在外养了外室和私生子?
我沈清苒这一世,到底是哪点对不起他,竟让他如此对我?
谢玉朝似是没有想到我会这样问他,一时间竟有些发愣。
眸底,甚至还隐隐浮现出了几丝心虚。
我没说话,静静的等着他回答。
片刻后,谢玉朝勾起笑,抬手捏了捏我的脸颊。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平日里不是去军营就是回府里,就算是想瞒你什么事,也腾不出时间啊。”
复而,许是察觉出了哪里不对劲儿,谢玉朝正了正脸色,追问道:“阿苒,你怎么突然这样问,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回话,目光静静地盯着他。
半响后,我垂眸,低头靠向谢玉朝肩膀。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我给了他机会,可他并没有珍惜。
既是如此——那我,也就没有必要再留恋了。
许是那天我的态度让谢玉朝起了警觉,一连好几天,他都早早回府陪我。
态度较之以往,也变得更加的粘人。
甚至到了我走到哪里,他就要跟到哪里的地步。
我没有拒绝,表面上继续跟他维持着往日的“恩爱”,暗地里,让我的陪嫁侍女彩环送了封家书回娘家。
当日,家里便有了回信。
薄薄的一张纸上,只有寥寥的几个字:不准!
为人妇者,理应恪守礼节,以夫为天!
意料之中的答案。
是啊,我家自诩书香清流之家,又怎会允许女儿离经叛道,同夫婿和离呢。
更何况,在外人眼中,谢玉朝可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婿,多少姑娘家梦寐以求抢着要嫁他,我却要同他和离。
着实是,“不知好歹”了。
既然,娘家无法给予我支持,那我就只能——另辟蹊径。
6.很快,便到了花朝节。
我收拾好妆容,跟着谢玉朝一同出门游玩。
集市上,我同彩环使了个眼神,随后状似闲逛般,故意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很快,我和谢玉朝便走散了。
借着人群,我快步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奔去。
才踏进城东的某条巷子内,我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我深吸了一口气,壮着胆,小心又缓慢地朝巷子深处走去……等到我返回集市,已然是一个时辰之后。
我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衣着,随后往买糖人的小摊前一站。
很快,谢玉朝便冲到了我的面前。
“阿苒,你去哪里了?
我前面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语气里倒是充满了担心。
“我被人群冲散了,本想去找你,可奈何街上人太多,所以就只好站在这里等你了。”
说话的时候,我偏着头,躲开了谢玉朝的视线,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谎。
“看来下次我得寸步不离的跟在阿苒的身边,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阿苒你就消失不见了!”
所幸,谢玉朝并没有看出我的异常。
他紧紧的抓着我的手,神情严肃又紧张。
那样子看上去,好似真的害怕我会消失不见似得。
7.花朝节后,谢玉朝看我看的更加紧了。
我当做没发现一般,任由他看管着。
几天后,许是见我并无异常,谢玉朝这才放下心来,去了军营。
趁着他离开,我赶忙带着彩环出了府。
京都有名的望月楼内,我在掌柜的带领下,独自进入了二楼的厢房。
“来了?”
房内的茶桌边,坐着一位头戴珠翠、衣着华丽的美貌贵妇。
在那贵妇的身旁,还跟着一位模样清秀,身形高大的男子。
我没敢多看他们二人一眼,低着头,恭恭敬敬的朝贵妇行了个礼。
“臣女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此时房内坐着的,正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姐姐,我朝的盛宁长公主。
长公主抬眼看我,徐徐的挥了挥手。
“不必多礼,你既是救了我儿,也算是我的恩人。
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长公主问得很是直接。
我双腿一软,顷刻跪下。
“能救小殿下,本是臣女之幸,臣女本不应居功。
可臣女如今心有苦楚,还请长公主殿下开恩,赐臣女——与谢玉朝和离!”
“哦?
你这要求倒是挺让人意外的。
不求金银、不求恩宠,只求和离?”
听我这话,长公主似是起了兴趣。
“我听说,你与那谢玉朝可是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甚至为了他,不惜推拒了忠国公府的婚事。”
“这三年来,京都里皆传,说你和那谢小将军伉俪情深。
可你现今却求着我让你和离,莫不是,这夫妻和美只是装给外人看的假象?”
我苦涩一笑,“长公主英明,谢玉朝他……在外早已有了妾室,并已同妾室生下一子。”
“这倒是不曾听说。”
长公主旋即扭头看向身侧男子,“可属实?”
男子冲长公主点头,“谢夫人所言非虚,那外室被谢玉朝养在城南旧巷多年。
而那私生子,如今已快三岁。”
“呵,男人!”
长公主冷哼一声,随后再度看向我。
“就算那谢玉朝有外室和私生子,那也不算什么大事。
放眼整个京都,又有哪家丈夫不寻花问柳?
你身为将军府正妻,心眼儿就小到连个小小的外室和私生子都容不下?”
“长公主容禀,若是那谢玉朝一开始就未曾同我发下毒誓,我或许还能忍。
可现今,他违背‘此生只有一妻’的誓言,欺瞒外室之事在前,又对我下药、断我子嗣在后。
于我,已是负心薄情之人。”
“既是如此,我又何必再与他相守?”
我俯身跪拜在地,胸腔内心跳如雷。
此时的厢房里,寂静无声,只偶尔有几声街道的叫卖声从窗户透进。
我在赌。
赌长公主会心软帮我。
“也罢。”
良久后,耳边终是响起了长公主的声音。
她说:“沈清苒,我可以帮你。
但你要知道,女子,本就在这世道生存艰难,更不要说,一个同夫家和离的女子。
别的暂且不提,光是那群自称‘端方君子’的文人,就能拿唾沫淹死你,这条路……可不好走,你可想清楚了?”
我挺直腰板,抬头,迎向长公主的灼灼目光。
“臣女想清楚了,臣女,要和离!”
8.出了望月楼,我顿感一阵腿软,幸好身侧的彩环及时扶住了我。
我扭头看向人来人往的酒肆,周身冷到发颤,心中更是一阵后怕。
其实这次能成功救下长公主之子,还多亏了萧策。
上一世,我偶然间在书房外听萧策同手下人谈及此事,说长公主之子曾在花朝节当夜于城南遇袭,幸得一六旬老妪相救,才平安无事。
所以这次花朝节,我提前让彩环找好大夫,并抢在老妪的前头将人给救下。
目的,就是想要借助长公主之力,帮我脱离谢家和谢玉朝。
此法可谓十分的冒险。
但所幸,我赌成功了。
退出厢房前,我大着胆子询问长公主打算如何帮我。
长公主当时轻笑了一声,并没说话。
倒是她身边的那个男子冲我摆了摆手,说让我回家等消息。
可我没想到,在我见完长公主的第二天,这个“消息”就来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德安堂侍奉张氏。
就见一婢女慌慌张张的冲进门来,语气急促的喊着:“夫人、少夫人,大事不好了!
你们快去看看吧!
少爷他……他受伤了!”
受伤?
一听谢玉朝受了伤,张氏当场就急了,直接就冲出了德安堂。
我追在她身后,脚步匆匆的往我院子赶去。
我和张氏才踏入院门,就见一娇弱美妇人环抱着稚子,母子俩凄凄惨惨地跪坐在我的房门外,哭得不能自已。
那母子俩,正是谢玉朝养在城南的外室和私生子。
张氏一见那对母子,脚步猛然一顿,随即整个人楞在原地。
我也跟着收了脚,捏着嗓子,故意惊呼了一声。
要知道,那私生子可长着张和谢玉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我若是不做出点儿反应,可就太不正常了。
“你、你是谁家的孩子?
怎么会出现、出现在这里?”
好半天,张氏才缓过神来,手指着下方的稚子,厉声质问道。
那稚子虽年幼,但面对张氏的质问,哪怕一张小脸都哭花了,却也还是一字一顿的回道:“我叫谢承家,我娘说,爹是为了救我和她才受了伤。
所以,我就和我娘跟着爹来到了这里。”
“婆婆,你是谁啊?
你能救我爹吗?”
稚子的两句话,就让堂堂“清远将军府”谢家的面子和里子,掉进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