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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冬天不冷,甚至阳光更亮了些。

我租的一居室在分部附近的老小区。

分部的工作不忙不闲。

经理姓方,四十多岁的本地女人,短发,说话干脆。

入职第一天,方姐拍着我肩膀说:

“总部调过来的都是骨干,好好干。这儿没人认识你,过去的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一怔。

方姐笑了笑:

“做人事的,什么看不出来。你档案干净,活儿好,这就够了。”

那天起,没有人问我的过去。

午休时同事凑在一起聊新开的糖水铺、聊孩子的补习班,也拉着我一起。

我话不多,但会听,听到好笑的地方,跟着笑。

周末,我抱着骨灰盒,去了海城郊外的一个小渔村。

那是***故乡。

奶奶十五岁跟着货船离开这里,一辈子没能回来。

临走前几年,老**总念叨,说想再看看海,说老家的海跟别处不一样。

村后山有片公墓,坐北朝南,正对着海。

墓地不贵,我用调岗补贴付了全款。

下葬那天,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仪式,没有哀乐,我也不觉得冷清。

我把盒子放好,培上土,在墓碑前蹲下来,像从前趴在奶奶膝头那样,絮絮叨叨地说话。

“奶奶,到家了。”

“你看,这就是你说的海。我替你看了。”

“你说要教我腌糖蒜的,食言了啊。方子我抄下来了,回头自己试,失败了可不许笑话我。”

海风一阵一阵吹过来,我说了很久,说到太阳偏西才站起来,拍拍裤子说,奶奶,过阵子再来看你。

回去的路上,我在车上睡着了。

梦里奶奶坐在老宅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太阳剥豆子,一边剥一边说,榆榆回来啦。

回来后,我翻出***遗物。

一副用了几十年的毛线针,半团大红毛线,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奶奶不识字,本子上画满了只有我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小竖线代表起针,小圆圈代表收针。

那件小毛衣,还差一只袖子。

我去毛线店,照着本子上的符号,一针一针地学。

起针,织错,拆。

再起针,又错,再拆。

毛线散了一桌子。

我盯着那团乱线,忽然绷不住了,把脸埋进毛线里,哭出了声。

毛线上有奶奶惯用的桂花头油的味道。

我哭了很久。

哭完,洗了把脸,坐回台灯底下,把线一团一团理顺,重新起针。

第八次,织成了。

一个月里,那只袖子一点一点变长。

最后一针收完,我把小毛衣铺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两只袖子,一只针脚细密,一只针脚生涩。

“宝宝,衣服做好了。”

“太奶奶织的,妈妈收的尾。不许嫌弃妈妈这半只袖子织得丑。”

第二天早上,我看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这是很久很久以来,我第一次一觉睡到天亮。

周五下班,我走出写字楼,夕阳很好。

然后我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北城的牌照。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一个多月不见,他瘦得脱了形,西装挂在身上晃荡,下巴上全是青茬。

隔着一条马路,他喊我:

“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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