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海城的冬天不冷,甚至阳光更亮了些。
我租的一居室在分部附近的老小区。
分部的工作不忙不闲。
经理姓方,四十多岁的本地女人,短发,说话干脆。
入职第一天,方姐拍着我肩膀说:
“总部调过来的都是骨干,好好干。这儿没人认识你,过去的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一怔。
方姐笑了笑:
“做人事的,什么看不出来。你档案干净,活儿好,这就够了。”
那天起,没有人问我的过去。
午休时同事凑在一起聊新开的糖水铺、聊孩子的补习班,也拉着我一起。
我话不多,但会听,听到好笑的地方,跟着笑。
周末,我抱着骨灰盒,去了海城郊外的一个小渔村。
那是***故乡。
奶奶十五岁跟着货船离开这里,一辈子没能回来。
临走前几年,老**总念叨,说想再看看海,说老家的海跟别处不一样。
村后山有片公墓,坐北朝南,正对着海。
墓地不贵,我用调岗补贴付了全款。
下葬那天,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仪式,没有哀乐,我也不觉得冷清。
我把盒子放好,培上土,在墓碑前蹲下来,像从前趴在奶奶膝头那样,絮絮叨叨地说话。
“奶奶,到家了。”
“你看,这就是你说的海。我替你看了。”
“你说要教我腌糖蒜的,食言了啊。方子我抄下来了,回头自己试,失败了可不许笑话我。”
海风一阵一阵吹过来,我说了很久,说到太阳偏西才站起来,拍拍裤子说,奶奶,过阵子再来看你。
回去的路上,我在车上睡着了。
梦里奶奶坐在老宅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太阳剥豆子,一边剥一边说,榆榆回来啦。
回来后,我翻出***遗物。
一副用了几十年的毛线针,半团大红毛线,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奶奶不识字,本子上画满了只有我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小竖线代表起针,小圆圈代表收针。
那件小毛衣,还差一只袖子。
我去毛线店,照着本子上的符号,一针一针地学。
起针,织错,拆。
再起针,又错,再拆。
毛线散了一桌子。
我盯着那团乱线,忽然绷不住了,把脸埋进毛线里,哭出了声。
毛线上有奶奶惯用的桂花头油的味道。
我哭了很久。
哭完,洗了把脸,坐回台灯底下,把线一团一团理顺,重新起针。
第八次,织成了。
一个月里,那只袖子一点一点变长。
最后一针收完,我把小毛衣铺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两只袖子,一只针脚细密,一只针脚生涩。
“宝宝,衣服做好了。”
“太奶奶织的,妈妈收的尾。不许嫌弃妈妈这半只袖子织得丑。”
第二天早上,我看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这是很久很久以来,我第一次一觉睡到天亮。
周五下班,我走出写字楼,夕阳很好。
然后我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北城的牌照。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一个多月不见,他瘦得脱了形,西装挂在身上晃荡,下巴上全是青茬。
隔着一条马路,他喊我:
“桑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