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搬花店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雨。
空气里透着一股初冬特有的湿冷。
我坐在空荡荡的操作台前,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盆发财树搬上货车。
桌上只剩下一套我平时喝茶用的白瓷茶具。
一辆黑色的迈**停在花店门外,雨刷器不紧不慢地摆动着。
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了起来。
纪南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踏过地上的水洼,走进了花店。
她比我当年捏出来的样子,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凌厉和冷漠。
收伞,抖落水珠。
她走到我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只是约好了一起喝下午茶。
“这地方空了,看着还有点不习惯。”
她环视了一圈四周,声音清冷平缓。
我提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热水。
“再习惯的东西,看个十年也该腻了。”
纪南湘看着那杯白开水,没有动。
“云渊,我们之间,不需要这种阴阳怪气的试探。”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星泽做事可能有他的急躁,但这也是为了集团的整体利益。”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商业环境,容不下一个靠着历史功劳簿吸血的吉祥物。”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所以,你是在向我解释?”
“我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纪南湘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给了我第一笔启动资金,我这十年给你的分红,已经翻了上万倍。”
“从投资回报率的角度来说,这是一笔极其成功的交易。”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任何交易,都有终止的一天。”
我隔着缭绕的水汽看着她。
她一本正经地跟我谈投资回报率。
一个被我用无聊打发的几百年时间,随手劈出来的分身。
现在坐在我对面,用人类那套浅薄的经济学逻辑,试图斩断造物主与造物之间的因果。
真是荒谬得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你觉得,这只是一场交易?”我放下杯子。
纪南湘微微皱眉。
“不然呢?感情吗?”
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种理智到极致的冷酷。
“云渊,你总是活在一种虚无缥缈的超然里。”
“你觉得你高高在上,看透一切。”
“但在我看来,你只是缺乏在现实社会中生存的能力,只能靠着装神弄鬼来维持你的自尊。”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私人给你的一份补偿协议。”
“我在瑞士给你买了一个酒庄,附带两千万欧元的信托基金。”
“条件是,你离开这座城市,彻底退出我的生活。”
我看着那份协议,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彻底退出?”
纪南湘点了点头。
“星泽是个缺乏安全感的男人。”
“我马上要和他组建家庭,我不希望他因为你的存在而产生任何不必要的焦虑。”
“这也是对你最好的安排,瑞士的环境很适合你这种喜欢清静的人。”
她的语气温和,像是一个负责任的长辈在安排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没有任何苛责,只有不容反驳的决定。
我突然想起九千年前,我把她从神识里剥离出来的那一刻。
那只是一团纯白色的光晕,没有任何形状。
我给了她思考的能力,给了她感知世界的五官。
我只是想看看,极致的理智在人间能走多远。
现在看来,她走得很远,远到已经看不清来时的路了。
“如果我不走呢?”我轻声问道。
纪南湘看着我,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云渊,你是个聪明人。”
“没有了我的庇护,没有了集团的分红,你在这座城市,连这间花店的物业费都交不起。”
“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对大家都好。”
她站起身,将那份协议往前推了推。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集团会举办重组上市的庆功宴,这也是我和星泽宣布订婚的日子。”
“我希望在那之前,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黑伞,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那枚扳指,谢谢你还给我。”
“没有了那些旧东西的羁绊,我觉得现在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推开门,她撑起伞,走进了雨幕中。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辆迈**缓缓驶离。
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那一闪而逝的微弱金光。
剥离了神识锚点,她现在就像是一个失去重力的气球。
飞得越高,膨胀得越快。
离爆炸,也就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