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临的眼皮已经沉得快要用牙签撑住了。屏幕上的排期表改了十七版，第十七版和第十六版的区别，仅仅是第三行的一个日期从“12月7日”改成了“12月6日”。
手机屏幕在桌面震了一下。程阳的消息，四个字加一个标点：“奶茶到了吗？”后面跟着一句：“会议室等着。”
周临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楼下那家经常点单的奶茶店，十一点就打了烊。他站起身，椅脚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看见斜对面工位上那个叫刘铭的同事微微抬起头，眼神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怎么，程哥又使唤你？”刘铭的声音里带着困意，但更多是好奇。
周临把工牌往兜里一塞，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格局打开嘛，领导的需求就是咱的。”
他听见刘铭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哦”，然后没再多问。能在凌晨一点还留在运营部的，都是被程阳压着干活的。区别只是，有的人被压得好看点，有的人像他，被压得脸都变了形。
楼下的奶茶店果然关了门。周临站在卷帘门前看了看手机，最近的另一家店在两条街外，起送价一百二，配送费四十五。他咬咬牙，下了单。
二十分钟后，他拎着二十杯奶茶冲进电梯，胸口喘得发疼。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脸——二十六岁，眼窝凹陷，嘴角还带着刚才讨好刘铭时留下的弧度。手指被袋子勒出深深的红痕，刺刺地疼。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周临用肩膀撞开，里面的冷气扑面而来，程阳坐在长桌尽头，手边摊着一沓排期表，头都没抬。
“程哥，奶茶到了，热的。”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正想伸手帮程阳把奶茶拿出来——程阳忽然抬手，手背扫过最外侧那杯奶茶。杯身一歪，盖子没拧紧，温热的液体沿着桌沿淌下来，滴在周临的鞋面上。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这温度能喝？”程阳终于抬起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踩在周临的胃上，“我要的是热的，你送来的是什么？温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临裤脚上沾着的奶茶渍，“重买。”
周临站在原地，鞋尖浸在奶茶的甜味里。他想说这是最近一家店了，想说他自掏了三倍价钱的跑腿费，想说他从两点钟改到凌晨的排期表还没合眼——但程阳已经低下头，重新点了点桌上的排期表：“对了，第三行日期还是错的，明天再改一版。”
周临的拳头在裤缝里攥了一下，松开了。他弯腰，把那些被推倒的奶茶一杯一杯扶起来，纸杯壁上凝着水珠，沁凉。旁边几个同事低下头，没有人说话，连键盘声都默契地停了一瞬。
“好，程哥，我这就去。”
他转身往外走。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前，他余光瞥见程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很快，像在文件角落里盖了个章。
那种笑让周临后背发凉。
因为他太熟悉那种笑了。他熬夜给程阳改方案时，程阳脸上就是这样；他把自己的项目功劳让出去时，程阳也是这样。那不是感谢，那是一种随手把垃圾丢进垃圾桶后的、轻微而满足的愉悦。
走廊的灯光惨白。周临摸出手机，准备再下一次单，手指按在屏幕上时，忽然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他的脑袋。他抬头，空荡荡的天花板上，只有一台老旧的风机盘管在嗡嗡转着。
他摇了摇头，又开始下第三次单。
奶茶店配送时间预计四十分钟。周临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零星的灯火，忽然觉得很累。那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明明站在原地，却觉得自己的位置越来越透明的累。他努力回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程阳口中“奶茶小弟”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手机震动，程阳又发来一条消息：“别磨蹭，等着。”
周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屏幕反射的灯光里，他看见自己的嘴角也勾了一下——和程阳刚才那抹弧度，如出一辙。
然后他转身，朝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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