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屿沉默了。
裴枝想的很清楚,从一开始就是,现在只是决定不再拖下去了。
江屿仰着头,两人对视着,都没有避开彼此的目光,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不要做。”
裴枝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对他的回答早有预料,从来京市,或者更早,从她在老家医院见到江屿时,她就已经有这种预感了。
她没有说话。
江屿的眼眶红得厉害,但眼神却很坚定。
他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做,裴枝。”
他不能再是只用请求去和裴枝对话。
江屿从书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在裴枝面前打开,里面厚厚一叠文件。
房产证,银行流水,股权证明,户口本复印件还有护照。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像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急着在牌桌上压上自己所有的**。
“这里有我所有的资产证明,银行流水和不动产权登记证,还有我在家族企业的股份情况,每年分红的数额流水上都有,你可以看一下。”
“我从大二开始就在公司轮岗,从基层岗位做起,去年开始跟着我爸参加董事会,最迟五年,我会接手整个集团。”
江屿的话里透着笃定。
这不像是谈判,更像是一场汇报。裴枝的目光从这些文件上掠过,并没有在那些庞大的数字上停留。
江屿的目光一直追着她走,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细节。
他的心沉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在京市有两套房产,一套在这里,还有一套在西郊机场那边,其他城市也有一些,都是全款,这些都可以加**的名字。”
“我不玩车,所以车少一些,三辆,两辆日常代步,还有一辆越野。”
“存款不算多,除去投资和理财,活期大概几百万,我可以现在就转你一半。”
“我拿这些出来并不是想拿钱砸你,只是想说,我负担得起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生下来,物质上不会有任何问题。”江屿郑重承诺。
“你生下来什么都不用管,我不会逼你当妈妈,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想和我结婚就结,不想结也可以,孩子我来带。”
江屿蹲下来,重新和她平视,他的眼框里蓄着水光,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你再考虑一下,好不好?”他说,“就考虑一下。”
他说着最后的陈词,手里已经没有**。
雨下的好大,打在落地窗上,他怕自己听不清裴枝的声音,甚至往她身边倾了些。
然后审判落了下来,一锤定音。
裴枝说:“不要这样。”
江屿心颤了一下,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裴枝的声音很轻:“江屿,你答应过我的。”
为什么对一个意外不舍,总在为一个意外而流泪?
“你不要因为听见它的心跳就觉得舍不得,你以后会遇到你喜欢的人,和她组成家庭,生下一个可爱的孩子,或者两个。”
裴枝顿了一下,她看见江屿流泪了,她知道他懂了她的意思。
可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孩子要在父母相爱的环境下长大,你不要为它拼命留下一个不爱孩子的妈妈。”
裴枝的目光落在桌面中间的全家福照片上,江屿和她是不一样的。
她没有钱,也不会爱,她很忙,也不能停下来,她的生活被系统鞭策着,要成为年级第一,要拿奖学金,要成为一个足够优秀的女配,在男主出现时成为衬托他魅力的存在。
可她没有天赋,拼了命地努力,最后一败涂地。她不做赌徒了,她连牌桌都不想上。
“我不想要别的孩子,我只想要这一个。”江屿的声音哑得厉害,人也在崩溃的边缘。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来酒店那个夜晚,好感对象从天而降,他确认裴枝知道他的名字后,任由自己放纵沉沦。
他想起她老家墙上的青苔,想起检查床上陈年的血渍。
“你还是不相信我对不对?就算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出来,把所有的身家都给你,你还是怕我后悔,怕我变卦。”
江屿的声音都在颤,好轻好轻:“我怎么保证都没有用。”
他不再看裴枝了,低着头,看她放在毯子上的手。
他伸手,轻轻地碰了下她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
他抬手往前,想覆上去,把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去让她暖起来,裴枝却已经缩了回去,手攥成拳。
江屿的手停在半空。
屋外响起了雷声,他终于忍不住,攥着毯子,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膝盖上。
裴枝身体一僵。
江屿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呼吸也乱了。
“你教教我吧,裴枝,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我不是因为听见孩子的心跳就觉得舍不得想负责的,我想和你在一起。”
江屿艰涩开口,哽咽着,带着鼻音。
他已经遇见了喜欢的人,再等几个月,可能就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只是她不愿意和他组成一个家庭。
是他太年轻了吗?
他太年轻了,所以连承诺都显得不可信吗?
裴枝说:“我相信你。”
裴枝相信江屿此时此刻的承诺是真的,他想要这个孩子,想对她负责,也确定自己不会后悔。
江屿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她那么冷静,为他分析利弊,“你才二十二岁,不要轻易赌上这些,婚姻,事业,家庭,你未来的妻子愿意接受这个孩子吗?这个孩子想要出生就没有妈妈吗?”
“我不会和别人结婚,它有妈妈,你就是它妈妈。”
“可是我不会留下来,到时候它怎么办?”
江屿只愣了三秒钟,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很多次想过,但当对上裴枝的眼睛时,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裴枝并不是想要他回答。
她的眼神温和,“江屿,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丈夫和父亲,但不会是我的。”
她再一次拒绝了他。
原来让裴枝相信他竟是那么难那么难的事情。
他细细地描摹着她,用直白坦荡的眼神,她也坦然对视,与大二那年公交车站遥遥望过来的那双眼睛重合,她是没有变过的,总是很累。
江屿手撑着茶几想站起来,在这一刻对自己产生了怨恨。
他拥有的,全是裴枝不需要的。
“我会用我的所有让它快乐。”
裴枝怔了一下。
江屿在对那一个问题做出回答:“我想过很多次,甚至想过要不要骗它,但是想来想去最后大概会说,‘妈妈是一个勇敢的人,把你带来这个世界,爸爸比较细心,所以我们商量好了,我来照顾你’。”
“你说我二十二岁,你也是二十二岁,为什么总觉得我会后悔?”
江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委屈,他不想再去探寻裴枝脸上的表情,借口热粥转身,踉跄两下,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可裴枝没有再给他逃避的机会。
裴枝在他身后开口说:“麻烦你了,帮我约一下手术,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