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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戏会那日,阿娘亲手给我梳了头。

她已经许多年不替我梳头了。

木梳碰到耳后,她还记得那里有块小时候留下的疤,特意绕了过去。

“小时候就爱动,让你坐好,偏要去看你爹的锣。”

她把头发拢起来。

“如今要走,娘也拦不住你。今日演完,就去租铺子吧。”

我从镜中看她:“您答应了?”

“还拦得住吗?”

她拍拍我的肩。

“到时候娘去看你,你给娘留个靠窗的座儿。”

我鼻间一酸,忙低下头,怕她瞧见。

临登台前,我又去看了一遍架子。

陈叔已经将台下的厚毡铺好,见我走来,拉我到一旁。

“只照原先练的,落了台就下,别逞强添花样。”

我点头:“我知道。”

高架下的台板离地又有一截,站在上面往下望,人脸全成了一团团影子。

我小时候便上过这样的架子,从没觉得这样高。

宋承舟握住我的手,替我擦去掌心的汗。

“看着我,别往下看。”

阿荷在另一边喊他。

他先替我将护腕的布带扎紧,才过去看她。

妹妹今日的戏衣最亮,胸前缝着从我旧衣上剪下来的燕子。

“**,等我落下来,你抱着我转一圈,好不好?”

宋承舟回头看了我一眼:“先站稳,别乱来。”

阿荷伸着手,非要他答应。

他最后还是点了头,回到接台左边。

阿娘站在鼓前,朝我们扬起鼓槌。

我听见台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那人不知从哪里赶来,挤在前排,笑着问程小满这一年去了哪儿,可还记得翻身。

我抬了抬手。

阿娘叫了声起,我便握住荡索,将自己送了出去。

几番来回,风将脸上的汗吹干,左腿绷得越来越紧。

宋承舟站在对面,朝我伸着双手。

他左手腕上有道伤,是我们初搭档时,替我挡住裂开的木片留下的。

那时他还没我个子高,自己流着血,却先拿袖子擦我的脸:“还敢再来吗?”

我敢。

我又一次松了手,仰身翻过半圈,按着练了千百次的方向,将双腕递向他。

就在这一瞬,右边响起一声急喊。

“**!”

我看不见背后的荡索,只看见宋承舟的脸转了过去。

他伸向我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收回,转身奔向另一侧。

我已经碰不到绳了。

“承舟!”

阿**鼓槌落在地上,声音从下面冲上来:“接阿荷!”

台沿迎面撞来。

我伸手去抓,伤过的掌心在木边一滑,半边身子撞上横板,接着往下坠。

人群的声音忽然全乱了。

我摔在台沿外,没能落进正中的厚毡。

后脑磕到下面的木阶,一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抬头时,宋承舟正搂着阿荷蹲在接台上。

他伸手遮住她的眼睛,将她的脸按到肩头。

“别看,没事了。”

陈叔先扑了过来,跪到我身边,朝人群喊:“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我听见阿娘一声声叫我的名字,头一次觉得她的声音离得这么远。

她终于跑到跟前,蹲下来,伸手想碰我的头。

手刚挨到发间,便缩了回去。

“怎么摔到这儿了?不是铺了垫子吗?”

我想告诉她,我偏了,宋承舟没有接我,我已经回不去了。

可嘴里全是铁腥气,说出来的只剩一个字。

“娘......”

阿娘握住我的手:“娘在,你先别动,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

我还想再叫她一声。

高处却传来妹妹的哭喊。

她抱住宋承舟的胳膊,不肯往梯边挪:“娘,我害怕!”

阿娘抬头,松开我的手,急急站起。

“你先看着阿满,我把阿荷叫下来,她吓坏了。”

我想抓住她,手指只碰到她的袖边:“娘,别......”

她已经跑到了梯子下,抬着头哄妹妹。

“不怕,慢慢来,娘就在下面呢。”

陈叔挪近些,将我扶在怀里,拿帕子按着我的伤。

“小满,睁着眼,别闭上,大夫马上就来了!”

我看着阿娘张开的双手,怎么也喘不上气。

宋承舟终于抱着阿荷下了梯。

他把妹妹交到阿娘怀里,转身往我这里跑,跑得太快,险些撞上木架。

我便在这时站了起来。

身后的陈叔还抱着一个满头是血的姑娘,连着唤了好几声小满。

宋承舟跌跪在他面前,捧起那姑**手,贴到了自己脸上。

“我来了,阿满。”

可我已经不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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