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百戏会那日,阿娘亲手给我梳了头。
她已经许多年不替我梳头了。
木梳碰到耳后,她还记得那里有块小时候留下的疤,特意绕了过去。
“小时候就爱动,让你坐好,偏要去看你爹的锣。”
她把头发拢起来。
“如今要走,娘也拦不住你。今日演完,就去租铺子吧。”
我从镜中看她:“您答应了?”
“还拦得住吗?”
她拍拍我的肩。
“到时候娘去看你,你给娘留个靠窗的座儿。”
我鼻间一酸,忙低下头,怕她瞧见。
临登台前,我又去看了一遍架子。
陈叔已经将台下的厚毡铺好,见我走来,拉我到一旁。
“只照原先练的,落了台就下,别逞强添花样。”
我点头:“我知道。”
高架下的台板离地又有一截,站在上面往下望,人脸全成了一团团影子。
我小时候便上过这样的架子,从没觉得这样高。
宋承舟握住我的手,替我擦去掌心的汗。
“看着我,别往下看。”
阿荷在另一边喊他。
他先替我将护腕的布带扎紧,才过去看她。
妹妹今日的戏衣最亮,胸前缝着从我旧衣上剪下来的燕子。
“**,等我落下来,你抱着我转一圈,好不好?”
宋承舟回头看了我一眼:“先站稳,别乱来。”
阿荷伸着手,非要他答应。
他最后还是点了头,回到接台左边。
阿娘站在鼓前,朝我们扬起鼓槌。
我听见台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那人不知从哪里赶来,挤在前排,笑着问程小满这一年去了哪儿,可还记得翻身。
我抬了抬手。
阿娘叫了声起,我便握住荡索,将自己送了出去。
几番来回,风将脸上的汗吹干,左腿绷得越来越紧。
宋承舟站在对面,朝我伸着双手。
他左手腕上有道伤,是我们初搭档时,替我挡住裂开的木片留下的。
那时他还没我个子高,自己流着血,却先拿袖子擦我的脸:“还敢再来吗?”
我敢。
我又一次松了手,仰身翻过半圈,按着练了千百次的方向,将双腕递向他。
就在这一瞬,右边响起一声急喊。
“**!”
我看不见背后的荡索,只看见宋承舟的脸转了过去。
他伸向我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收回,转身奔向另一侧。
我已经碰不到绳了。
“承舟!”
阿**鼓槌落在地上,声音从下面冲上来:“接阿荷!”
台沿迎面撞来。
我伸手去抓,伤过的掌心在木边一滑,半边身子撞上横板,接着往下坠。
人群的声音忽然全乱了。
我摔在台沿外,没能落进正中的厚毡。
后脑磕到下面的木阶,一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抬头时,宋承舟正搂着阿荷蹲在接台上。
他伸手遮住她的眼睛,将她的脸按到肩头。
“别看,没事了。”
陈叔先扑了过来,跪到我身边,朝人群喊:“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我听见阿娘一声声叫我的名字,头一次觉得她的声音离得这么远。
她终于跑到跟前,蹲下来,伸手想碰我的头。
手刚挨到发间,便缩了回去。
“怎么摔到这儿了?不是铺了垫子吗?”
我想告诉她,我偏了,宋承舟没有接我,我已经回不去了。
可嘴里全是铁腥气,说出来的只剩一个字。
“娘......”
阿娘握住我的手:“娘在,你先别动,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
我还想再叫她一声。
高处却传来妹妹的哭喊。
她抱住宋承舟的胳膊,不肯往梯边挪:“娘,我害怕!”
阿娘抬头,松开我的手,急急站起。
“你先看着阿满,我把阿荷叫下来,她吓坏了。”
我想抓住她,手指只碰到她的袖边:“娘,别......”
她已经跑到了梯子下,抬着头哄妹妹。
“不怕,慢慢来,娘就在下面呢。”
陈叔挪近些,将我扶在怀里,拿帕子按着我的伤。
“小满,睁着眼,别闭上,大夫马上就来了!”
我看着阿娘张开的双手,怎么也喘不上气。
宋承舟终于抱着阿荷下了梯。
他把妹妹交到阿娘怀里,转身往我这里跑,跑得太快,险些撞上木架。
我便在这时站了起来。
身后的陈叔还抱着一个满头是血的姑娘,连着唤了好几声小满。
宋承舟跌跪在他面前,捧起那姑**手,贴到了自己脸上。
“我来了,阿满。”
可我已经不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