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醒过来的那天，老周把这两天的事都告诉了我。我晕倒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的，救护车是他叫的，抢救室门口的事，他都在场。
我让陈默把我爸的老屋钥匙拿来，请他帮我取三样东西：记账本、公证处的文件袋，还有床头那个药瓶。
隔了一天，婆家人都到齐了。婆婆提着保温桶，陈阳和他女朋友也来了，大概是陈默叫来的。
我让陈默把床摇起来，把记账本摊在被子上。
“妈，我爸是会计。”我说，“他教过我，一家人也要记账。”
我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
哪年哪月，工资到账八千六；哪年哪月，药费转走三千二；哪年哪月，陈阳卡里多出三千二；哪年哪月，陈家凑齐了婚房的首付。
九页。
“药费，十一万五千二。营养费，三万六。逢年过节我孝敬您的，两万四。”我合上本子，“这些，遗嘱里都写了要追回来。律师明天会联系你们。”
婆婆急了：“一家人算这么清，你要不要脸——”
“要脸？”我看着她，“我每天吃维生素的时候，您站在旁边看我咽下去。三年，一千多天，您看过一千多次。妈，您那时候要脸吗？”
她张着嘴，没出声。
陈阳忍不住了：“嫂子，不就十几万吗，等我结了婚，我慢慢还你……”
“陈阳。”我看着他，“你婚房的每一块砖，都是我的药钱。我这条命，医生说是按时吃药就能保住的。你们拿走的不止是钱。”
病房里很静。
他女朋友站起来，看了陈阳一眼，拎起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陈阳说了句：“**能干出这事，你也不知道拦。这婚我再想想。”
婆婆一**坐在凳子上，拍着腿哭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儿媳妇要跟儿子算账，连孙子辈的婚事都要搅黄……”
“妈。”陈默开口了，“遗嘱公证过了，流水、检验报告，都复印了。您现在哭的这出，律师那儿都有准备。”
婆婆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我把公证处的文件袋交给老周，请他复印三份，一份给律师，一份留基金，一份他自己收着。
“晚晚，”陈默蹲在床边，眼睛通红，“我们重新治，用真药，我卖房子——”
“陈默，”我说，“我的房子，已经捐了。”
他愣在那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他不是坏人，他只是那种最普通的丈夫：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家里的事从不过问一句，以为钱交了、人到了，就算尽到了心。
可命是我自己的。
我替他保管了三年体面，现在，不保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