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没亮透,顾清辞就醒了。窗外起了薄雾,院里的槐树影影绰绰。
小桃从外头回来,轻手轻脚带上门,低声说:“纸条送过去了。后门有个粗手粗脚的婆子,问都没问就接进去。奴婢说给阿砚小哥,她说知道。奴婢没敢多留,转身就回来了。”
顾清辞点头,让换衣裳。今天出城,穿的是府里针线房赶制的一套月白细布衣裙。样子普通,却干净合身。头上只别木簪,耳上无饰,像个小户人家的姑娘。
顾远山派了一辆灰篷马车,一个车夫,两个粗壮婆子跟着。明里是护送,暗里也看着。顾清辞不戳破,带了小桃上车。婆子们坐在车尾。
出城后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到清泉寺山脚。寺在半山,香客不少。顾清辞下车上山,在山门前点了一炷香,跪在**上闭目。婆子们不好跟太紧,只在殿外等着。
“小桃,走。”顾清辞低声说,从殿后回廊绕出去。寺后有片竹林,一条小径通向后山。她昨日让小桃打听过,竹林尽头有下山的土路,能绕到官道。
两个婆子还在前殿打盹。顾清辞和小桃脚步轻快,穿过竹林。山风带着凉意,雾从脚下漫开,像踩在云上。
下了山,土路尽头是条岔道。一辆青布骡车停在那里,车辕上坐着个年轻小伙,穿灰布短褐,眉眼机灵。
“顾大小姐?”小伙跳下来,咧嘴一笑,“小的是阿砚。三公子让我在这儿等着。说姑娘要去城西,让我送。”
顾清辞问:“后面有人跟着吗?”
“有两个尾巴,从侯府出来的。三公子的人在前头官道上设了个卖茶摊,把那两人绊住了。咱们绕西边小路走,他们追不上。”
顾清辞点头,带小桃上了骡车。车内收拾得干净,还有一包温热的酱肉饼。小桃吞了吞口水,顾清辞掰了半块给她:“吃。到了平坡镇,还有正事。”
骡车绕行田间小路,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在一座小镇外停下。镇口立着石牌,刻着“平坡”二字。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十户人家,街面青石板被车碾得发亮。
阿砚把车停在一棵老榕树后,说:“我在这儿等。三公子说,镇上有个陈记茶铺,茶铺老板娘跟张松年是旧邻,姑娘先去探探。”
顾清辞带小桃进了镇。陈记茶铺在街中段,门口支着两张方桌。一个中年妇人在柜台后擦碗。
顾清辞坐下,要了壶粗茶,慢慢喝。等周边无人,才问:“请问张松年张郎中家怎么走?”
妇人擦碗的手一顿,抬眼看她:“你是什么人?找他做什么?”
“家中长辈三年前在张郎中处瞧过病。如今旧疾复发,想再寻他诊治。”
妇人脸色缓和些,叹口气:“张郎中一年多前就搬走了。他给人瞧病,不知怎的得罪了人,半夜被人砸了招牌。他连夜带着老婆孩子走的,去了北边,听说在安河县。具体哪儿,我真不知。”
顾清辞心中一沉。安河县离京城两百多里,跑一趟不是不行,但眼下没有几天时间。若张松年不在,叶氏中毒的直接证人就又少了一个。
“他临走前,可曾留下什么话,或者物件托给您?”
妇人摇头,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京里来的吧?张郎中说,他的事跟侯门有关,让我别跟外人提。你要不是真有急事,我也不敢说。”
“他给永宁侯府夫人瞧过病。那位夫人是我至亲。”顾清辞看着她,“我不害他。只想问一句实话。”
妇人犹豫片刻,转身进了后屋。过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蓝布小包,放在桌上。
“这是他走前寄放在这的,说若日后有叶家后人来寻,就把这东西给他们。若不是,就烂在我这,谁也别说。”
顾清辞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叠了四折的纸,纸质泛黄,边角起毛。展开,是一份诊脉记录。
字迹潦草,却看得清楚:
“庆元十九年冬月,应永宁侯府之邀,入府为叶氏诊视。脉象浮而无力,舌青,瞳散。问是否误食曼陀罗花叶。其妾柳氏在侧,斥我为庸医,令仆从逐出。是夜,叶氏卒。”
下方署名张松年,并按了拇指印。
顾清辞把纸折好,收进衣襟。指尖有些发颤。这份东西若送到京兆府,就是**铁证。
她起身,冲妇人郑重一福:“多谢。这份恩情,叶家必报。”
妇人摆摆手,眼眶发红:“张郎中为这事逃了几年,家都不敢回。姑娘若有本事,替他讨个公道回来。”
离开茶铺,顾清辞步伐极快。天色转阴,风里夹着雨星。她没等小桃说话,径直走回骡车。
阿砚见她回来,忙问:“找着了吗?”
“找着了。回城。”顾清辞声音平静,手却一直按在胸前。那张纸贴着她心口,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发疼,又烫得她发狠。
骡车掉头,沿原路往回赶。雨点落下来,打在车篷上啪啪响。小桃把包袱里的干衣服翻出来给她披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阿砚突然勒住缰绳。
“姑娘,前面有人拦路。”
顾清辞掀开帘子。雨幕中,三个黑衣壮汉横在路中央,手里都提着短棍。其中一个额上有疤,正盯着马车。
“车里的人,下来。”
小桃吓得直抖。顾清辞按住她,冲车外道:“几位是哪条道上的?要钱,我这里有。”
疤脸汉子冷笑:“不要钱。要你身上一件东西。你乖乖交出来,就放你走。不交,这雨天地滑,车轮一歪,可就说不好。”
顾清辞心里透亮。是柳氏的人,而且知道她去了平坡镇,知道她拿到了东西。府里的眼线,比她想得更多。
阿砚手里攥着马鞭,低声道:“姑娘别下车。三公子派了人在后头断尾,只等信号。”
顾清辞看一眼天。雨越下越大,那三个汉子已经包抄过来。其中一人去拉车帘,顾清辞猛地拔出小剪刀,扎在他手背上。那人惨叫,缩回手。
阿砚跳下车,把两指放入口中,吹了个尖哨。
哨音穿过雨幕,尖锐刺耳。
几息后,路两侧的田埂后冲出四个人,灰衣短打,手里拿着短刀。疤脸汉子脸色一变:“上!”
两拨人斗在一处。顾清辞坐在车里,听见棍刀相击的声音,夹杂雨声和粗喘。小桃吓得闭着眼。顾清辞握紧剪刀,盯着车帘。
不一会,阿砚在车外喊:“姑娘,没事了!那几人跑了!”
顾清辞掀帘,见地上丢了两根短棍,雨水把泥地冲出几道血痕。灰衣人里有一个胳膊挂了彩,正用布条扎着。
“能追上吗?”她问。
阿砚摇头:“他们往林子里钻了。这雨太大,追不上。”
顾清辞点头。她知道那三人回去,柳氏就会明白撕破了脸。
从今天起,明刀明枪。
“回京。”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怀里那张纸还贴着心口,一下一下,像在搏动。
雨声不歇,车轮碾着泥水向前。
她闭着眼,却想起叶氏。原主的记忆里,叶氏总是温和带笑的,爱穿浅青衣裳,会做桂花糖。死的那夜,她曾挣扎着叫原主的名字,被柳氏捂住嘴,拖回床帐。
顾清辞睁开眼。雨水从车帘缝隙溅进来,打在脸上,凉得像针。
她不怕了。
该怕的人,还在侯府里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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