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几辆越野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声。
李一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越过车窗,看着两侧迅速掠过的梯田和稀疏的灌木丛。
远山的轮廓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让人看不真切。
郑译开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前面就是老鹰嘴,那段路不太好走。”
“路况我知道,卷宗里提过。”李一应道。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那份已经翻得起毛边的案卷复印件,上面标注着“案发现场”的位置。
这案子血迹和**不在一个位置,案发现场是推测的。
车子又颠簸了几分钟,在一处弯道外侧停了下来。
郑译推开车门,率先跳下去。
李一跟着下车。
其他人也陆续下来。
“这儿。”郑译指着路肩外侧的一块地面。
李一和同事低头看去,那里如今只是一片普通的泥地,长着些矮草,和周围的景象并无二致。
李一蹲下身,带着手套,用手指拨了拨草叶根部,泥土是深褐色,没有了血的痕迹。
他抬头环视四周,如果没有标示,谁也不会觉得这里发生过什么。
“血迹呢?”李一问。
郑译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过那片空地,说:“早没了。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清理过。可能是怕村民看见害怕,也有可能怕引来野狗。”
李一撒了点鲁米诺,确实发现了一些痕迹。
“送检样本呢?”
“唯一一份送到市局化验的,结果出来之前就变质了。他们说可能是运输途中保存不当,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郑译顿了顿,“备份样本,当时说是留了一管,柜子锁是好的,单子上有登记,结果跑出来是标准溶液。”
李一没有马上接话。
他又看了一眼那片泥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双鞋呢?卷宗里提到现场提取了一双带泥的鞋,说是赵老蔫的。”
郑译沉默了一会儿,避开他的视线:“……丢了。证物室里放着放着就不见了。库管说可能是被当成旧物清理掉了,但谁都说不清楚具体是哪天没的。”
李一感觉到后背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他,又像是身体的某种感官比意识先行了一步,捕捉到了什么信息。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站得更稳了些,目光慢慢扫过整片区域。
好像没什么不同。
“证据链就断在这儿了。”郑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现在再想补,怕是补不上。”
“要不说这案子现在不好办嘛。”
同事们都应和着,郑译没有听见李一的声音,转头看向李一。
李一压根没回头。
他看了会现场,随后说道:“去发现**的地方。”
“现在?”
郑译和同事都有些诧异。
“现在。趁天还没黑。”
郑译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不过啥也没说。
同事们表情有点古怪,
“老李,我们就不过去了,本来到那里时间就长,多辆车更慢,对查案也无益。”
一个同事试探地对李一说道。
李一点点头,其他同事如蒙大赦,纷纷上车。
很快,李一和郑译的车与其他车分别。
车子沿着更窄的土路继续往前,位置也变得偏僻。
李一注意到路边的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雾气凝成的露水。
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又重了一些,即便车里关着窗,也还是能透过缝隙渗进来。
开了一段路后,车在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停下来。
“前面开不进去了,得走。”郑译说道。
两人下了车。
郑译从后备箱拿出一根木棍,拨开路边垂下来的枝条,顺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往下走。
李一跟在后面,脚下是湿滑的腐叶和碎石,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走了大约十分钟,地势陡然变陡。
郑译在一处略微开阔的地方停下,用木棍指了指下方。“就这儿。**是在那片乱石堆旁边发现的。”
李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下去。
那是一片被溪水冲刷过的碎石滩,大小不一的石块堆积在沟底,表面覆着墨绿的苔藓。
“放羊的来这地方干什么?又没有草。”李一吐槽道。
郑译没回话。
李一往下走了几步,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旁蹲下。
这个位置他想起卷宗里那张**发现时的照片。
照片看起来拍得很仓促,像是匆忙间按下的快门,画面有些模糊。
那具无头无脚的残骸仰面躺在乱石间,衣着破烂,像是被什么撕扯过。
这张照片让李一感到奇怪的是,无头**附近没发现血迹,而且**姿势太端正了。
如果死后被水流冲到此地,四肢应该是散开的,衣物会被石头挂得皱成一团。
而且,**手指的长度和骨节似乎与终年劳作的人不符。
该**指节偏细,指尖收窄,更像是常年做精细活计的人的手。
王老五也就打打零工干干农活,怎么可能有这种手?
李一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石滩看了许久。
那种身体层面的警觉感又浮了上来,像是后背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提醒他注意什么。
他说不清这是推理还是直觉,只觉得自己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集中在“双手交叠”这个细节上,身体像是记住了什么。
“**发现的时候就这个姿势?”他开口问。
“对,照片上什么样就什么样。”
郑译站在坡上没下来,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
“法医对此没给意见,我觉得可能是死后痉挛导致的。不过也不好说。”
李一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那片石滩。
或许是思考的太认真,他转身往上走,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打了个趔趄,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树才站稳。
郑译看起来想扶一下,但没有迈出那一步。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郑译开着车,偶尔瞥一眼后视镜,像是在看路况,又像是在看李一的反应。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黄。
“老李,你看了看现场,你觉得这案子能结吗?”
郑译忽然开口。
李一通过后视镜看他,似笑非笑:“卷宗上不是已经结了?赵老蔫认了罪,签字画押,程序上早就算结了。”
郑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程序上该结了,但家属一直不服。上面派人来,说白也是走个过场,说黑也是要查个清楚。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下面有兄弟,有指标,有考核。这案子不彻底了结,就占着位置,其他事不好办。上面隔三差五来问进度,家属那边隔三差五来闹。我……”
他没把话说完,但语气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李一并未马上回答。
他看着窗外,梯田一层层地往后退,薄雾正在从山谷里升起来,慢慢填充着树与树之间的空隙。
“还是再查清楚点再说吧。”
李一最终说道,“总比以后又翻出来强。”
郑译没再说什么,只是踩深了油门,车子沿着土路颠簸着往镇子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那片山沟被越来越浓的雾气吞没,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