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宋修竹走到麦克风前。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温润得能掐出水来。
“这位年轻人,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听你的声音,应该和我的景行差不多大。”
“男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偶尔走错路也是有的。”
他字字句句都不提我的冒犯,却字字句句都在坐实我的罪名。
整个大厅的权贵都被这份宽容打动了。
“顾先生真是活菩萨。”
“要是我被这么指着鼻子骂,早就让保镖把他扔进海里了。”
“这就是真少爷的气度,骨子里的高贵是学不来的。”
宋修竹听着这些赞美,微微低下了头。
他看向旁边的裴宛丘。
“宛丘,算了吧。”
“就当是为我那体弱多病的小儿子积德。”
“这镯子我不要了,别为了我难为一个小伙子。”
裴宛丘看着他,眼底满是愧疚。
“你总是这样,什么委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她转过身,面向二楼包厢。
“修竹善良,不跟你计较。”
“但裴家和顾家的规矩不能破。”
“现在,立刻滚出包厢,给顾先生和景行磕头道歉。”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下面这场感人至深的苦情戏。
宋修竹为了他那体弱多病的儿子积德。
他是不是忘了,他当年买通蛇头的时候,我爸也死死护着怀里刚满月的我。
南洋矿场的监工用皮鞭抽在我爸后背上。
我爸死死护着我,在泥水里滚了一圈又一圈。
他没想过积德。
他只想让我爸死。
齐经理听到裴宛丘的话,立刻对安保使了个眼色。
“先生,裴家主发话了。”
“请吧。”
两名安保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
他们的手已经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方,随时准备强行把我押出去。
“顾先生真是大度。”
我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指上的素圈戒指。
“不过,我听说顾先生当年也流落过街头。”
“怎么现在当了阔老爷,连别人点个天灯都看不得了。”
宋修竹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慈悲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顾景行心疼地扶住他。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爸是京城宋家名正言顺的大少爷,什么流落街头。”
“你这个疯子,自己穷疯了,就来编排别人。”
顾景行红着眼睛看向齐经理。
“齐经理,你们拍卖行的安保是摆设吗。”
“还要让他在这里满嘴喷粪到什么时候。”
齐经理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她不能在顾家和裴家面前丢了拍卖行的脸。
她猛地一拍桌子。
“把他给我拉出去。”
“堵上他的嘴,别让他再惊扰了顾先生。”
两名安保立刻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我坐在原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碰我一下。”
我看着齐经理的眼睛。
“我保证你这辈子都只能用脚吃饭。”
我的声音不大。
但那里面常年浸泡在尸山血海中养出来的杀气,让两名安保本能地停住了动作。
他们面面相觑,居然不敢再往前一步。
齐经理气急败坏。
“你们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裴宛丘在楼下冷哼了一声。
“看来是个惯犯。”
“不用顾忌,出了事裴家担着。”
“把他拖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一张什么样的脸,能生出这么歹毒的心肠。”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所有的善意都戴着虚伪的面具。
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用最体面的方式,试图将我碾碎。
我爸当年,也是这样被他们一句句逼上了绝路吗。
当他满身烧伤,看着自己的外套穿在宋修竹身上时。
是不是也面临着这样铺天盖地的嘲笑和不信。
我缓缓站起身。
理了理袖口上的褶皱。
“不用拖。”
我走向包厢的大门。
“我亲自下去,让裴家主看个清楚。”
包厢门外的走廊很长。
齐经理带着安保紧紧跟在我身后,生怕我跑了。
楼下的大厅里,所有人都仰着头,等着看这场闹剧的收场。
他们等着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骗子被当众羞辱。
等着看裴宛丘如何为顾家父子撑腰。
等着看宋修竹如何再次展现他那令人作呕的慈悲。
我走到二楼的楼梯口。
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
顾景行站在最前面,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宋修竹靠在裴宛丘身侧,用手帕轻轻按着眼角。
裴宛丘背着双手,如同神明俯视蝼蚁。
“还不滚下来。”
裴宛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怎么,非要我派人去请你吗。”
我停在台阶的最高处。
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齐经理从后面走上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微型刷卡机。
“裴家主,顾先生,人带到了。”
她恭敬地对着楼下鞠了一躬。
然后转头看向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想死得太难看,就赶紧跪下。”
“验资的事不用提了,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连一百万都拿不出来,还敢喊点天灯。”
顾景行适时地叹了口气。
“齐经理,你别吓唬他了。”
“既然他下楼了,就让他走吧。”
“他这样子,估计连张信用卡都没有,逼他验资,不是逼他去跳海吗。”
他转头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恶毒的光。
“这位先生,我刚才说的茶水钱还算数。”
“你点个头,钱你拿走,以后别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了。”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
“顾少爷真是幽默。”
“一百万买个教训,这疯男人赚大了。”
“赶紧磕头吧,裴家主耐心有限。”
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死死地罩在中间。
他们要打断我的脊骨。
要让我像一条狗一样,在他们面前摇尾乞怜。
我爸当年是不是也面临过这样的绝境。
我看着楼下那些丑陋的面孔。
心脏深处的某根弦,彻底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