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春,沈府的荼蘼开得如云堆雪。
水榭临池,暖风拂过水面,漾开细碎涟漪。
沈令婉支着肘,坐在阑干边,指尖拈着一枚剥好的蜜饯,笑着听身侧女子闲谈。
苏灵荞斜倚在软席上,鬓边珠花轻晃,正吐槽着京里各家小姐闹出的新鲜八卦,语气鲜活跳脱,时不时俏皮地眨一眨眼睛。一阵风过,几片莹白荼蘼花瓣悠悠扬起,落在苏灵荞的发鬓与肩头。
沈令婉见了,便抬着手,指尖轻轻替她拂去衣上沾着的落花,动作自然温柔。
二人言笑晏晏,杯盏相错,眼底皆是松弛的暖意,模样亲密无间,好似自**是投契至深的闺中密友。周遭侍立的丫鬟们也早已见惯,二位小姐凑在一处,总是这般谈笑风生。
可谁又能想到,眼前这般形影不离的两个人,不过一年之前,还是京中人人皆知的死对头。
那时只要宴会相逢,二人必要分出高下。插花比意,抚琴较技,赋诗论才,每一回碰面都暗涌锋芒,较艺的笺纸往来不断,满城贵女都默认,苏灵荞生来便要与沈令婉争个高低。
这般剑拔弩张的局面,一切转折,始于一年前疏棠居那场一年一度的醉春宴。
疏棠居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世家名园,院内遍植西府海棠,楼阁宏敞,回廊曲折。每岁暮春举办醉春宴,京中高门闺秀齐聚于此,斗花、抚琴、题诗,是京城闺界最为隆重的雅集。
彼时园中棠树繁盛,繁英堆簇,落英簌簌铺了半阶。案上陈列花觚瑶琴,素白诗笺次第铺展。
从前的苏灵荞,天资傲人,好胜刻入骨髓。但凡有沈令婉在场,她断不肯落下半分声势。宴席未终,便会命侍女递来笺书,约好再较输赢。
可那一日,全然变了。
就在这场宴席上,属于现代的灵魂猛然接管了这具身体。大段小说剧情一股脑砸进脑海,苏灵荞脑子嗡嗡作响。
她清清楚楚读到结局:沈令婉命途浩荡,来日登临极位;而苏家***伍,最后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吓得她后背发凉。
满堂闺秀轮番献艺。彼时,坐在不远处凉亭里的柳家小姐柳如眉,正用团扇掩着唇,笑意盈盈地开了口。
"今岁园中海棠开得极好,不如依着老规矩,斗花如何?"她眼波流转,似无意般扫过苏灵荞与沈令婉二人,又轻轻补了一句,"往日里苏姐姐与沈姐姐每次斗花,皆是别出心裁,今日可不能缺席呀。"
这话一出,旁侧几位与柳如眉交好的小姐便跟着起哄附和。柳如眉出身柳氏旁支,平日里最爱与沈令婉争个高下,却每每落于下风。她见苏灵荞与沈令婉如今竟形同闺中密友,心里早不是滋味,便存了心思想借斗花之名,让二人当众较技、好生撕破脸面。
换做往昔,苏灵荞必会从容出列,风华灼灼地接下这番邀约。
但那日,苏灵荞只是懒懒靠在棠下锦榻,绯红罗裙铺落一地,往日里那股咄咄逼人的锐气尽数消散。她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摆了摆手敷衍推脱:"今日属实提不起劲,我就不凑热闹了。"
柳如眉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竟拒绝得这般干脆,又追了一句:"苏姐姐这是谦虚了?往年你可是头一个应下的。"
苏灵荞打了个哈欠,笑眯眯道:"真不是谦虚,今日懒得很,你们玩便是,我瞧着就好。"
她不仅拒了斗花,旁人又邀她抚琴,她亦是笑着摇头婉拒。整场醉春宴,她不插花,不操琴,不题诗,所有比试一概避过。散席之际,那一张沈令婉早已习惯的教艺笺,终究没有送来。
沈令婉坐在不远处,指尖还搭在琴弦上,余音未散。她微微侧首,望向苏灵荞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与苏灵荞争了这些年,从插花到抚琴,从赋诗到品香,那人何时认过输?今日这般反常,竟连半分锋芒都不露,甘愿坐在棠花底下做壁上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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