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走近以后,我才发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
那枚被他收在抽屉里三年的婚戒。
很新。
大概没戴过几次。
我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封敛舟却下意识蜷了下手指。
**窗口的人核对完材料,又问了一遍。
「双方都确定**离婚吗?」
我点头。
「确定。」
工作人员看向封敛舟。
他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压在结婚证边缘,骨节一点点泛白。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确定。」
最后一次签字时,他的笔停了两次。
我没有催。
新的证件递出来。
封敛舟盯着那本小小的离婚证,像一时没看懂上面的字。
走出大厅,外面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刚要**阶,他在身后叫住我。
「沈知微。」
我回头。
他眼底全是***。
「如果我早点知道你会这么难过,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我其实问过自己很多遍。
如果年会那天,他把戒指拿回来。
如果爸爸复查时,他按原计划出现。
如果手术前,他接到那六通电话。
如果中秋那晚,他选择回来吃饭。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我看着他。
「会。」
封敛舟的眼睛一下亮了。
那一点希望太明显。
我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可我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才这么难过。」
他脸上的血色慢慢褪掉。
「因为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
「可每一次,你都觉得我还能等。」
封敛舟站在原地,喉结艰涩地滚动。
「我现在不会了。」
我点头。
「我知道。」
这段时间,他确实变了。
他不再替我做决定。
不再用一句“你会理解”结束所有争执。
甚至连提出送我,都知道先问一句方不方便。
我曾经盼这些改变盼了太多年。
如今真正看见,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痛快。
只是遗憾。
「封敛舟,你改了很好。」
我看着他:「但改变没有兑换复合的效力。」
他的眼眶终于红透。
过了几秒,眼泪顺着脸侧掉下来。
他很快偏过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封敛舟哭。
从前我总觉得,这样冷静的人如果有一天为我失控,我一定会心疼得受不了。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
我只是从包里抽出纸巾,递过去。
「擦一下吧。」
他没有接。
我把纸巾放到旁边栏杆上。
转身**阶。
身后传来他发哑的声音。
「以后还能见你吗?」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工作上碰到,正常见。」
封敛舟沉默。
我知道他问的显然还有别的意思。
于是回过头。
「离婚并非我给你一次重新追我的机会。」
「我只是终于决定,不再等你了。」
风从台阶下面吹上来。
他站在原地。
这一次,没有再追。
10
离婚一年后,我成了公司的合伙人。
第一次以这个身份参加行业论坛,主办方把我的名字印在嘉宾席第一排。
我拿着胸牌看了两秒。
前上司从后面拍我肩膀。
「发什么呆?」
我笑着别好胸牌。
「觉得名字印得挺大。」
他翻了个白眼:「出息。」
那天封氏也在邀请名单里。
封敛舟坐在另一侧。
轮到我上台分享项目时,他一直安静听着。
结束后掌声响起,我**,同几个同行聊了很久。
封敛舟没有过来。
直到散场,我在停车场等车,才看见他从不远处走来。
一年没怎么私下见面。
他瘦了一点,神情倒比从前温和。
「恭喜。」
我笑了笑。
「谢谢。」
他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没有送花,也没有拿出什么旧物。
只问:「今天中秋,回南市?」
「嗯,晚上的车。」
封敛舟点头。
「爸妈身体好吗?」
「挺好的。」
我们之间忽然没话了。
从前在一起时,我总有说不完的东西。
路边看见一只猫要拍给他。
午饭难吃要告诉他。
工作受了气,也非要等他回家念叨两句。
后来为了不打扰他,我一点点戒掉了这些习惯。
现在重新面对面,反而觉得安静也很自然。
车来了。
封敛舟替我拉开车门,又很快松手。
「知微。」
我回头。
他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话。
最后只开口:「路上小心。」
我点头。
「你也是。」
车开出去后,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很快就看不见了。
晚上八点,我赶到爸妈家。
门一开,饭菜的香味扑出来。
爸爸从厨房探头:「怎么才到?再晚十分钟我可不给你留糖醋排骨。」
妈妈推他:「一把年纪还跟女儿抢吃的。」
桌上摆着月饼。
还是鲜肉馅。
我坐下来,忽然想起去年的中秋。
那一桌饭从热等到凉。
我盯着门口,一遍遍替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找理由。
今年没人等。
菜齐了就吃。
爸爸夹走最后一块排骨,我立刻伸筷子去抢。
妈妈笑得直拍桌子。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
是封敛舟。
中秋快乐。
我看了几秒,回复。
同乐。
然后扣下手机。
爸爸警惕地看我:「谁啊?」
「工作上的人。」
「过节还谈工作,别回了。」
我笑出声。
「知道了。」
窗外有人放烟花。
玻璃上映出我们一家三口的影子。
很久以前,我总觉得幸福应该有一个固定的样子。
结婚,公开,被坚定选择,最好还要白头到老。
后来我才明白。
幸福从来不靠谁终于学会珍惜我来证明。
我离开封敛舟,也没有因此变成更厉害、更冷硬的人。
我还是会心软,会爱人,会期待以后。
只是下一次,我不会再把懂事当成爱,也不会拿一次次让步证明感情够深。
封敛舟后来确实变成了我曾经最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有分寸,会解释,也懂得尊重。
我知道以后,竟然只觉得很好。
仅此而已。
有些门敲了太久没人应。
等里面的人终于打开。
门外的人,早已经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