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与白泽皆应天地愿力而生。
从我睁开眼起,它便是我的伴生神兽,也是这漫长日子里,从未离开过我的家人。
后来我执掌人间愿力,听尽众生悲欢。
每一个被祈愿声吵得无法入眠的长夜,都是它守在我身边。
可就在我即将继任掌愿神女的前一夜,我看见了它即将断掉的命线。
踹开殿门时,十二位守殿仙官齐齐回头。
为首的仙官拦住我:“明昭神女,司命殿不得擅闯。”
“我没擅闯。”
我抬手将他定在原地,顺便扶正了他被风吹歪的冠。
“我通知过你们。我刚才在门外说,我要进来。你们没拦住,是你们失职。”
众仙官瞠目结舌。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衣袖扫过长阶,径直登上司命台。
高台中央,天命簿悬在万丈星光里。无数生灵的名字化作金色文字,自书页间升起又落下。
我很快找到了白泽的名字。
白泽,上古神兽,寿元止于明昭继任掌愿神女之日。
那一天就是明日。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指尖止不住发抖。
白泽陪了我一千七百年。
我初化神形时,不会控制神火,烧了半座瑶池,是它叼着我逃出火海。
我第一次参加万神宴,被几个年长神君嘲笑没有见识,也是它一尾巴掀翻宴席,把嘲笑我的人全扫进莲池。
我抽出发间神簪,划破指尖,以神血覆去那一行字。
身后的仙官终于挣开禁制,惊声道:“神女不可!万命相连,擅改一笔,牵动的是整座天轨!”
“少哄骗我。”
我在白泽的命数后添上千年寿元,写完最后一笔,抬头冲他们笑。
“这不没什么事吗,天真要塌了算我的。”
事实证明,狠话不能乱放。
因为它真的塌了。
天命簿震颤的刹那,九重天外传来巨响。
原本沿天河运转的群星骤然偏移,天河倒卷,星辉如暴雨坠向司命殿。
我被冲击掀出数丈,后背撞上玉柱,眼睁睁看着天命簿裂开一道金色缝隙。
“这东西怎么如此不结实?”
司命星君从星雨里爬起来,胡须都烧焦了一半。
他指着我,半晌没说出话,最后猛地喷出一口血。
那一夜,三百仙官合力扶正星轨,四方神君封锁天河,天帝亲自出手,才没让半个天界被星海吞掉。
我则跪在凌霄殿上,从天黑跪到天亮。
天帝坐在高处,问我:“可知错?”
“知道。”
“错在何处?”
“司命殿守卫松懈,天命簿年久失修,天轨经不起半点波动,诸位仙官遇事慌乱,应当整改。”
殿内一片死寂。
司命星君捂住胸口,像是又要**。
天帝闭了闭眼:“朕问的是你。”
“我不该擅闯司命殿,也不该私改天命。”
“还有呢?”
“没有了。”
天帝俯视我:“你强续白泽寿数,扰乱万千命轨,还不认错?”
我仰起头。
“我认违反天规的错,却不认救它是错。”
“寿数有尽,这是天地之理。”
“天地之理若只能让我看着它死,我为何要听?”
“放肆!”
天雷轰然落在殿外。
众神俯首,唯有我仍直挺挺跪着。
许久,天帝才道:“天命簿因你而损,其中九页散落凡间。你既说塌了算你的,那便由你亲自寻回。”
“白泽呢?”
“暂居锁云台。它原有寿数已尽,靠你添上的命数苟延残喘。天命簿一日不复,它便一日受命火焚身之苦。”
我猛地站起来:“你们不准动它!”
数道神光同时压下,将我重新按回地面。
天帝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它受的苦,正是你强改天命的代价。”
我胸口一窒。
“明昭,珍爱一条性命并无过错。可你为了留下它,不惜让旁人替你承担后果。你该去看看,天命簿上的每一笔,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抬手封去我的神力。
我从九重天坠下时,还在想,等我回来,定要把凌霄殿的牌匾拆了。
风在耳边呼啸,云层被我撞出一个大洞。
我以为自己多少能保留几分神女风度。
结果落地时,我砸塌了一间破庙。
烟尘散去,一个少年蹲在断墙上,手里拿着半块饼,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从碎瓦中坐起来,镇定地拂去头顶的草。
“凡人,过来扶我。”
少年咬了一口饼:“你先赔我的庙。”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从天上掉下来的债主?”
“我是神女。”
“哦。”
他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跳下断墙,转身便走。
我难以置信:“你不拜我?”
少年回头看我:“你把土地爷的脑袋砸掉了,还等我拜你?”
我低头一看,脚边果然滚着半尊泥像。
我沉默片刻,把泥像的脑袋安了回去。
“现在可以拜了。”
“安反了。”
这是我下凡以后认识的第一个凡人。
他叫阿野。
没有姓,没有家,靠替人跑腿、带路和偶尔偷点不该偷的东西活着。
我本不想与他同行。
可天命残页散落各处,我的神力被封,只剩一枚能感应残页方向的寻命铃。
铃只指方向,不认道路。我落地不到半日,已经第三次走回那座破庙。
阿野蹲在墙头看热闹。
“神女也会迷路?”
“我只是在勘察地形。”
“这地形你勘察三遍了。”
“凡间道路修得毫无章法。”
“是,路有错,地有错,就你没错。”
我抬手想定住他,指尖只冒出一粒微弱火星。
阿野低头看了看被燎出一个洞的袖口。
“就这点能耐也能是神女?”
我收回手:“近日天界提倡节省神力。”
最后,我用一颗衣襟上的明珠雇他带路。
阿野对着珠子咬了一口。
我嫌弃地皱眉:“凡人鉴别宝物都如此粗俗吗?”
他笑嘻嘻地将珠子揣在怀里。
“自然不敌神女砸坏东西还装作若无其事优雅。”
我决定等恢复神力后,第一个把他吊到南天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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