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林野提前十分钟抵达南门。
他是故意的。早到,便能观察人心。谁先来,谁后到,谁与谁靠近,谁与谁疏离。这些细碎的细节,远比测谎仪更加可信。
苏冷已经站在闸门旁的立柱边。
换上一身深灰色外勤制服,袖口紧紧束起。指间依旧夹着那支未曾点燃的烟。她抬眼扫过林野,没有说话。
林野走到距离她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不远不近。对外可以说是随意站位,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距离暗藏分寸。
沈屹第二个到,背上黑色战术包,肩带勒得紧绷。
周凯紧随其后,腰间短刃,刀柄缠绕的布条被磨得发亮。
陆小星**个,手里攥着检测仪,低头反复查看屏幕三遍。
李温最后抵达,帆布包斜挎肩头,包底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万般重量。
五个人,没有指令,没有手势。
下意识各自归位。
沈屹站在苏冷左后方,周凯居于右前方,陆小星处在队伍正中,李温守在外围。
林野把每个人的站位牢牢记在脑中,随即看清了自己该待的位置 —— 队伍中间。
被众人夹在当中。既是保护位,亦是监视位。
苏冷把新人放在视线之内,让两名战力最强的队员一前一后将他护住。换作是他,也会做出同样的安排。
苏冷捏灭手中那支从未点燃的烟。
“出发。”
闸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金属齿轮转动的声响,在寂静凌晨格外刺耳。
凛冽寒风灌进来,裹挟着铁锈与焦土的刺鼻气息。
林野踏出闸门,双脚踩上废土。
鞋底碾碎薄薄一层砂砾。
这是百年以来,他第一次真正踏出新城壁垒。
废土远比窗边遥望所见更加灰暗。大地干裂,远处矗立半截坍塌的混凝土楼宇,钢筋从断口狰狞伸出,缠绕着暗绿色的腐殖物。
陆小星手中检测仪发出一声轻响。
“残气浓度零点四。正常。”
“正常你叫什么。” 周凯头也不回。
“它自己响的……”
“快走。”
林野走在队伍中间。身前是陆小星,身后是沈屹。
他留意到沈屹的站位,恰好可以完整覆盖他的后背。周凯在他左侧半步,稍稍偏头,余光便能锁定他。
苏冷将新人放在视线正前方,三人形成合围。这份待遇,实属难得。
徒步二十分钟,一行人抵达断层边缘。
地面骤然向下凹陷两米有余,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地底将这片土地掏空。
苏冷蹲在断层边缘向下眺望。
“上周上报的异常点位,信号出现三次,每次持续四到六秒。”
陆小星把检测仪探向断层下方,屏幕上跳动起起伏伏的波形。
“残气浓度持续波动,峰值零点九,回落至零点三。像是…… 呼吸。”
“像什么?”
“像有东西在喘气。”
林野低头望向断层深处。
意识深处的封印墙轻轻震颤,细微得如同隔壁有人踩动一块松动地板。
底下确实存在异物,但并非本体。那东西只是路过,或是残留的气息还未曾消散。
“新人。” 周凯忽然开口,“你在看什么?”
林野没有回头。
“看底下的石头,挺圆润。”
“圆润?”
“被水流冲刷过的那种。这里从前或许是河道。”
周凯嗤笑一声:“你倒是会瞎扯。”
“随口乱说,不必当真。”
苏冷站起身。“下去。三人先行,两人断后。”
“沈屹、周凯跟我。陆小星、林野,间隔十秒。李温殿后。”
周凯率先纵身跳下断层,短刃出鞘。
沈屹紧随其后,落地发出沉闷巨响。
苏冷一跃而下,屈膝蹲身,仔细观察地面纹路。
林野默数十秒,纵身跃下,落地时膝盖微弯,身形稳如磐石。
陆小星紧随其后落下,身体一晃,险些失衡。
林野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谢了。”
“客气,回头请我吃饭。”
陆小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地方可没有什么好吃的。”
“那就先欠着。”
林野松开手。
请吃饭只是说辞,他连新城有几处食堂都一无所知。但这句闲话,消解了陆小星心底的戒备,这笔买卖,值得。
李温最后跳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断层底部,是旧日的街道。柏油路的残痕被厚厚浮土掩埋大半,两侧只剩断墙残根。空气阴冷潮湿,黏腻的潮气源源不断从地底向上渗透。
苏冷沿着旧街缓步前行,步伐不快,落脚却十分扎实。每到岔路口便停下,目光来回扫视地面与断墙。
周凯居于左侧,短刃横握;沈屹守在右侧,站位开阔;陆小星立于队伍正中,检测仪捧在胸前;李温紧贴右侧矮墙。
没有口令,没有手势,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
林野在心底默默记下每个人的特质:苏冷的调度,周凯的搏杀,沈屹的站位,陆小星的仪器。
至于李温 —— 李温又是什么?
李温走在队伍末尾,和所有人保持半步距离。
这半步十分微妙,随时可以停下,随时可以后撤。他极力避免旁人触碰自己的帆布包。
林野将这个细节,牢牢收进记忆。
“停。” 苏冷抬手示意。
全队瞬间静止。
周凯短刃的刀尖,对准苏冷凝望的方向;沈屹重心压向前脚掌,随时准备出击。
苏冷蹲下身,指尖拨开表层灰土。
地面露出几道浅浅沟槽,形态不规则,像是柔软物体拖拽留下的痕迹。纹路很浅,不仔细分辨,只会当成普通地表裂缝。
陆小星把检测仪凑上前。
波形剧烈震荡,转瞬又归于平缓。
“它刚刚离开。现在没有气息。”
“多久之前?”
“五分钟,最多十分钟。”
苏冷站起身,目光顺着沟槽延伸的方向望去。
沟痕朝着新城的方向蔓延,在十米开外凭空消失,仿佛被什么力量抹除干净。
“新人。” 苏冷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林野明白,她在试探自己。
“我看不出来。第一次出外勤,连地面都认不全。”
“那你能看出什么?”
“看得出这些沟不是一次形成的。”
苏冷抬眼看向他:“继续说。”
“每一道沟槽深浅各不相同,新痕叠压旧痕。说明这东西不是偶然路过,它来回往返了很多次。”
周凯插话:“也有可能是好几只不同的残异。”
“也存在这种可能。” 林野点头,“可若是多只,拖拽痕迹宽度应当各不相同。这些沟槽宽度完全统一。”
他顿了一瞬。
“所以我判断,是同一个存在,反复往返于此。”
苏冷没有应声,指尖却轻轻敲击工具包的绑带。
陆小星看向林野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意外。
“你不是第一次出外勤吗?”
“确实是第一次。只是我比较擅长观察石头。”
林野轻描淡写带过。
可方才的判断,深浅、宽度、反复踩踏的痕迹,全部来自本源感知,根本不需要肉眼去看。
“记录坐标,标记点位,撤退。” 苏冷扣上工具包。
“回去上报,这件事不在我们的处理权限之内。”
周凯收回短刃,陆小星存档数据,沈屹转身面向来路。
林野最后转身。
背对那几道浅沟的刹那,意识深处的封印墙,发生极其微弱的震颤。
他脚步顿住。
“怎么了?” 陆小星问道。
“鞋里进沙子了。”
他蹲下身,佯装磕抖鞋底。
短短几秒,他已经确认:沟槽之下,埋藏着更深的东西。一股浑浊古老的气息,自地底向上渗透,比红天本源更加陈旧。
它的目的地,远比新城地面更加幽深。
“走了。”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尘土,神色松弛,仿佛真的只是鞋内进了杂物。
一行人返回南门。天色由深灰慢慢褪成浅灰。
闸门缓缓合拢,陆小星上传外勤数据,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苏冷站在闸门内侧,摸出那根烟,看了一眼,又重新塞回口袋。
“老规矩,各自撰写简报,中午之前上交。”
“周凯、沈屹,今晚不用排夜班,休整一日。”
“这批残异的活动频率不对劲。” 沈屹开口,这是他今夜第一次说话,声音沉稳厚重。
“上周三次,这周已经五次,同一区域,同一坐标。”
“我清楚。”
“有人在把东西引向城内。” 沈屹没有看向任何人,“或者,有什么东西,自己在往城内靠近。”
苏冷沉默片刻:“写进简报,高层会审阅。”
林野在心底拆解沈屹的话语。
引向城内,或是自行靠近。
沈屹说得没错,但他漏掉了一种可能性。
那东西不是在 “去往” 新城,而是在 “回归”。
这里本就是它曾经栖息的地方。
总署建新城,新城坐落于它的身躯之上。
它只是回家。
这句话,林野死死压在心底。现在说出来,为时过早。
周凯打了个哈欠,从林野身侧擦肩而过,侧头瞥了他一眼。
“新人,头回外勤没吐,还算可以。”
“我吐过,只是你没看见。”
周凯愣了一瞬,竟难得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陆小星快步追上来,压低声音。
“他说‘还行’,就是夸奖。周凯很少夸赞别人。”
“那我是不是该请他吃饭?”
“你请不起,他饭量极大。”
李温走在队伍末尾,沉甸甸的帆布包依旧挎在肩头,仿佛背负着整夜的重量。
林野落在队伍最后。
他感受着封印墙之下,旧日之海隐隐翻涌。
封印没有新增裂痕,也没有加重损耗。可墙外的存在,确确实实正在步步逼近。
它们行进的轨迹十分规律,沿着断层往返,每隔数日便来一次,目标直指新城地下。
他抬眼望向壁垒高墙顶端,巡逻车辆依旧来回巡弋。
一百年光阴,人类筑墙、巡逻、上报、撰写简报,自以为维系住了安稳秩序。
可地底,早已不止一次有异物到访。
林野推开驻点铁门,屋内弥漫**与机油混杂的气味。
苏冷已经将外勤外套挂在椅背上,正伏在桌边翻阅一张新城地下管线图。
林野路过时匆匆一瞥,那是旧世遗留的图纸,地下构造远比地面错综复杂。
他走到自己的空位坐下。窗外天光彻底破晓。
苏冷没有抬头,声音从桌案那边传来。
“你今天说的那些,脚印深浅、宽度、反复踩踏的痕迹。”
“嗯。”
“一个初次外勤的人,不该看出这些。”
“或许是我天赋异禀。”
苏冷终于抬眼看向他,神色平淡无波。
“你的简报,好好写。”
“写不好会怎样?”
“重写。”
林野靠向椅背,唇角微微扬起。
他闭上双眼。白昼降临,可他并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