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无弃不知多久才从迷茫之中醒来,他刚才仿佛去了另一个世界,见到了另一位少年,阅览了他的人生,品尝了他的喜怒哀乐。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生活。他有一种他向往的自在。
回过神时,已经到了熟悉的沈府,他所认定的人生第一个囚牢。
进到府里的时候,锣鼓声已经歇了,但满地的红纸屑还在风里打转,像一群迷了路的蝴蝶。门楣上新挂的红绸**头晒得发亮,映得石狮子都染了一层喜气。
他跨进正厅,父亲沈静修坐在主位上,石青官常服穿得一丝不苟,灰发下那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沈无悔站在左侧。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靛蓝襕衫,那是为放榜准备的,如今穿在身上,却像借来的戏服,可他脸上挂着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只是眼眶红了一圈,红得不太自然,像是用指头揉过好几遍,倒真像扮演了个丑角。
他的母亲柳夫人坐在沈静修身侧,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嘴角含笑,端庄得体。她看了沈无弃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没看过。但沈无弃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扫过来,又扫回去,好像他是一张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纸,不值得弯腰去捡。
“回来了?”沈静修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回来了。”沈无弃撩袍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砖上,咚的一声,听着就疼。
厅堂里静了一瞬。所有仆役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沈静修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靴底敲在砖面上,嗒、嗒、嗒,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什么
“沈无弃,你老实告诉我,”沈静修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乡试的文章,是自己写的?”
沈无弃抬起头。父亲的脸逆着光,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异常。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街上碰到景王时,景王也是这么笑的,眼睛弯弯的,但眼神是凉的。
“是儿子自己写的。”他说。
沈静修盯了他很久。然后那只带着薄茧的手落了下来,在他头顶按了按,很重,也很轻。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提高了声音,让满府上下都听见:“沈府二公子沈无弃,高中嘉平三十七年顺天府乡试第六名亚魁!阖府上下,每人赏银二两!今日设宴,全府同庆!”
满堂轰然应诺,道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扶他起来,有人往他手里塞热茶,有人已经在张罗着挂灯结彩了。
沈无弃站在热闹的正中间,被一片吉祥话包围着。他看见柳夫人脸上的笑凝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那笑又妥帖地挂回了嘴角。她站起来,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弃儿真是争气。老爷,这是咱们沈家的福气。”
弃儿。
她叫他“弃儿”。从小到大,她一直这么叫。听起来像是昵称,听起来像是疼爱。但沈无弃知道,那不过是提醒——提醒他,也提醒所有人,他是什么,他是弃。
生他那天,沈静修的发妻,他素未谋面的母亲难产而死。父亲看了一眼襁褓里的他,不喜不怒地说了一个字:弃。
而因为柳夫人生了长子,被扶正。沈无弃也从“嫡子”变成了“二爷”。府里人看他的眼神,从此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下人们在他面前格外小心,话少,步子轻,像怕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丫鬟们给沈无悔送汤时笑得脆生生的,到他这儿就只剩下一句规规矩矩的“二公子,您的汤”。
柳夫人从不打他,从不骂他,从不当面给他难堪。她只是在他每次出现的时候,恰好有话说给沈静修听,恰好是关于沈无悔的。“老爷,悔儿今日又读了半卷《资治通鉴》。老爷,悔儿的字被先生夸了。”每一句话都不带一个脏字,但每一句话都像在说——你看,这才是你的儿子。那个,不算。
沈无弃五岁那年,有次不小心摔碎了柳夫人房里一个花瓶。柳夫人没说什么,只让丫鬟把碎片收了,然后对沈静修叹道:“到底是没**孩子,性子野了些。”沈静修看了沈无弃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那一眼,沈无弃记了十年。
后来他学会了笑。学会了把什么都当笑话看,学会了什么都不当真。八股是笑话,功名是笑话,父亲的眼神是笑话,柳夫人的“弃儿”也是笑话。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因为在乎也没有用。在乎换不来母亲活过来,换不来父亲多看他一眼,换不来柳夫人真心实意叫一声他的名字——无弃,没有弃。
可惜,我是被弃掉的那个。
所以当满堂的仆役对他山呼道贺的时候,当那些十几年没正眼看过他的人忽然全都笑起来的时候,沈无弃也笑了。笑得毫无阴霾,嘴角咧得跟平时一模一样。他接过长天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对着满堂贺喜的人拱了拱手,大声道:“多谢诸位!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愁来明日愁——长天,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我爱吃的桂花糕!”
满堂的人都笑了。沈静修也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只有长天,一边应着声往外跑,一边回头看了自家二爷一眼。
二爷刚才喝茶的时候,手在抖。他从来没见过二爷手抖。
入夜,宴席散了。沈无弃回到自己的院子,长天伺候他洗漱**,嘴里絮叨着今日的盛况,谁来了,谁送了礼,谁笑得最假,谁哭得最真。沈无弃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明显不在这儿。
等长天终于退下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发愣。
他明明是最不应该中这个举的人。他写的那个离经叛道的东西怎么会被取中?甚至还第六?
他正想得出神,长天忽然又折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二爷,老爷让我送来的,还说让您明早去书房找他。”
“知道了。”沈无弃接过汤,喝了一口,忽然问,“长天,我有些忘事了,今年的主考官是谁?”
长天想了想:“好像是礼部那边的人。听别的举子说今年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周大人。”
沈无弃的手顿了一下。
礼部侍郎,周崎。他听闻过这个名字。此人是严钧的门生,三年前由严钧一手提拔上去的。京城里谁不知道,那徐清河是礼部尚书,这人就是来限制他的。
主考官是严党的人。他沈无弃,一个兵部尚书的儿子,一个严党与清流之间那个不偏不倚的中立派的儿子,考中了。第六名。
沈无弃放下汤碗,忽然觉得那碗醒酒汤在胃里翻了个身,酸溜溜地往上涌。
这不对。这太不对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在街上碰到景王时的场景。景王笑盈盈地拍着他的肩说“你才华在张鹤年之上,定能有名”,他当时只当是客套话。可现在回想起来,景王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是笃定的。好像他早就知道什么。
难道景王真的不是李煜之辈?
沈静修是中立派。严党和清流都在拉拢他。严党让沈无弃中举,这不是在向沈静修递橄榄枝吗?
你儿子在我们手里中了举。你欠我们一个人情。你这个人情,迟早要还。
沈无弃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他想起父亲方才那个眼神——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异常。那不是高兴。那是警惕。
父亲早就看出来了。他当了多少年的官,这点门道还能看不出来?他问“文章是不是自己写的”,其实是在确认一件事:如果是你自己写的,那还算你有几分才学,严党只是顺水推舟;如果不是你自己写的,那就说明严党在你这张卷子上动了手脚,这就是一个套。
可那终究是不顺朝政的文章,严党这番举措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吗?
张知谓之子甚至还拿了第一,这也是拉拢吗?他无法悟出全部深意
沈无弃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梅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像一幅墨笔画。
那棵梅树是***种的。沈静修告诉过他一次,就一次。那年他大概六七岁,在院子里玩,沈静修路过,忽然站住了,看着那棵树,说:“这是**种的。”然后就走了。沈无弃记得那天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想从上面看出母亲的影子来。当然什么也没看出来。
后来他知道了,母亲姓梅,单名一个萼字。梅萼。梅花的花萼。她种下这棵树的时候,大概想着等它开花,等它结果,等她的孩子在这棵树下长大。
可她没等到花开。
沈无弃每年冬天都盯着这棵梅树看。看它什么时候结出花苞,什么时候绽开。奇怪的是,这棵树从来没有开过花。一年又一年,光秃秃的枝桠戳向天空,像一个人张着手在问什么。府里的花匠说,是水土不服,是品种不好,是年头不够。
但沈无弃觉得,这棵树只是不想开。
它跟她一样,把什么都带走了。
“二爷。”长天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您还没睡?”
“进来。”
长天推门进来,见他站在窗前发呆,把一件外袍搭在他肩上:“夜里凉。您今儿怎么了?中举了反而不高兴?”
沈无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长天,你说,一个人要是中了举,但这举是别人给的,他该怎么办?”
长天歪着头想了想:“那得看给的人是谁。要是好人给的,那就接着。要是坏人给的,那就还回去。”
沈无弃闻言,欣然一笑,对,一定要还回去。“得为明年的会试努力了,我得问心无愧地拿个好名次。”
“好了,也不早了”沈无弃拍了拍他的肩,“去睡吧。明早我还要去父亲书房。
”长天走后,沈无弃重新坐回书桌前。他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蘸了墨。他写了五个字:
“沈非今,记着。”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砚台是父亲送他的十岁生辰礼,端石,雕着一枝瘦梅。那枝梅,和窗外那棵真梅树一模一样。
他记得,父亲送这方砚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但他现在觉得,父亲什么都说了。
做人如梅。
这砚台是给你写字用的。写什么,你自己掂量。
沈无弃吹灭了灯,躺到床上。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他脑子里转着很多东西。父亲的眼神,景王的笑容,周崎的提名,严钧的势力,清流的观望,还有那根从暗处递过来的橄榄枝。虽然他才15岁,但这暗流涌动的环境也不得不让他只能强装洒脱。
但他最放不下的,是沈无悔转身往后堂走时的那个背影。哥,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无悔并没有因柳夫人的缘故排斥他。反而处处照应着他,在这个沈府,待他好的一只手数的过来,长天和他妺秋水,沈无悔,还有就是已经出嫁许久未见的姐姐沈无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中,他握住了腰间那枚竹节铜扣。铜扣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贴着掌心,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那是长天攒了三个月的月钱给他买的,在街边小摊上,花了十二文。
这个世界,越来越复杂了。
但长天说得对。他们给什么,我就接着。但我还什么,我说了算。
窗外的梅枝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
而远处的更鼓敲了三声。寅时了。天快亮了。
沈无弃在迷迷糊糊中,忽然想起昨日下午在浮生渡的经历。那家奇怪的书店,那个白发老人,那本叫《一位学牲的生活》的书。他接了书,然后就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街上。那本书……我放哪了?
他记得,他一直在手上拿着。
更是睡不着了,他翻身下床,想寻找那本书的踪迹。
可他找着找着,意识渐渐沉了下去。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他模模糊糊地又感觉摸到了那本奇怪材质的书。
然后他睡着了。梦里有蝉鸣,有冰棍,有一辆嘎吱作响的自行车,还有一个穿着奇怪衣裳的少年,蹲在台阶上冲他笑。
那少年说了一句什么,但沈无弃没有听清。
不一会儿,他居然看到了自己,他看到自己站在那个光秃秃的梅树下。而脑海中不知为何一下子涌入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他突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而活,他感觉自己没心没肺,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假装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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