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住手!”
院外一声暴喝。
林大贵肩膀一抖,柴刀从手里滑下,砸在门槛上。
他刚才还要教林越长幼尊卑,此刻却忙着把刀往脚边踢。
变脸之快,省了搭台唱戏的钱。
“外面是官差。”
林大贵压低声音,伸手抓向林越。
“待会儿别乱说,自家人闹几句,关起门来就算了,真让官差插手,丢的是林家祖宗的脸。”
“你砸我时不怕祖宗丢脸?”
林越扶着墙,避开他的手。
林大贵急了。
“我是你大伯,打你也是教你,你小时候吃过我家两顿饭,现在还想拿官府压长辈?”
这账算得有意思。
两顿能数清米粒的野菜粥,换七石粮、五两三钱银子,还想再添一条命。
黑石城的钱庄都没他胆子大。
“大伯打侄子,天经地义。”
林大贵继续劝道:“你要敢告我,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往后谁还敢跟你来往?”
林越看着他。
“那可太好了,省得我挨家挨户断亲。”
林大贵一时没接上话。
原来的林越把名声看得比命重。
族人说一句不孝,他能少吃两顿饭,把粮送过去赔罪。
如今这套话没用了。
林大贵想不明白,只当林越被打坏了脑袋。
院门随即被人踹开。
六名甲士踏进院子,皂衣外罩着皮甲,腰间都挂着直刀。
靴底带进来的雪,很快踩成一片泥水。
为首之人三十来岁,右脸有道短疤。
他披着黑色斗篷,一只手按在刀柄上。
此人正是黑石城巡检赵凌。
巡检司管缉盗、查税,也能临时征调乡勇。
正七品的官不算大,可在青牛村,一句话便能决定谁去牢里过冬。
赵凌扫了一眼柴刀,又看向林大贵。
“谁持刀行凶?”
林大贵抢先跪在雪里,膝盖落得很响。
“赵大人,您来得正好。”
“我侄儿林越私藏官粮,我这个做大伯的好心劝他上交,他不但不听,还拿刀要杀我。”
话刚出口,林越便笑了一声。
原来恶人告状也讲究先来后到。
林大贵跪得快,话说得顺,再配上一张受了委屈的脸。
不知内情的人,还真容易把他当成忠厚长辈。
赵凌皱起眉。
“官粮在何处?”
林大贵回头指向门后。
“就在屋里,足有半袋。”
一名甲士进去搜了一圈,很快空手出来。
“大人,屋里没粮。灶边连锅都没有。”
林大贵猛地扭头。
“不可能。”
“我刚才还拎着,明明就在门后!”
他爬起来冲进屋里,先翻门后,又钻到床下。
最后连破被都掀了,仍旧没见到那袋粮。
“粮呢?”
林大贵回头盯着林越。
“你把粮藏哪儿了?”
“你问我?”
林越站在门边,脸色发白。
“你闯进我家,拿走粮袋,还要搬走铁锅,现在粮丢了,倒问起我来了?”
“你胡说!”
林大贵扑到赵凌脚边。
“大人,他肯定用了障眼法,这个小**从小就爱撒谎,村里人都知道。”
林越慢慢走出屋。
他每走一步,额头伤口便往外渗一点血。
雪地留下几滴红点,院中的甲士也都看见了。
林大贵想拿孝道压人,林越便把伤摆给官差看。
嘴里的道理可以编。
脑袋上的口子不好编。
赵凌打量林越几眼。
“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林大贵用板凳砸的。”
“为何砸你?”
“逼我交出最后的口粮。”
林大贵赶紧打断。
“大人,您别信他。”
“我们是一家人,我拿粮是为了救他堂弟,怎么能算抢?他一个人吃饱,全族人在挨饿,这分明是不孝。”
赵凌听完没表态。
荒年里的家务事最难断。
一家十几口人围着半袋粮,谁都能讲出活命的道理。
只要没出人命,巡检司通常懒得管。
林大贵敢恶人先告状,赌的就是这一点。
林越也在等赵凌的反应。
若赵凌一味偏袒宗族规矩,这把官刀就不好借。
若他肯按大炎律办事,林大贵今日便走不出这座院子。
赵凌走到门前,抬手指了指柴刀。
“这是谁的?”
“他的。”
林大贵又抢着开口。
林越没争,只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已经发黄,边角磨破了两处。
林越将它打开,里面是一份军籍路引,还有一张盖着边军大印的抚恤文书。
“请赵大人过目。”
赵凌接过文书,先看印章,再核对姓名。
他的神情变了。
黑石城催缴的粮税交不上,巡检司上下都要受罚。
而大炎北境有铁律,军户抚恤重于民税。
“大炎北境边军,阵亡军户林守义之子?”
“正是。”
“此户为何没领军属口粮?”
“这就要问我大伯了。”
林越转过脸。
“家父战死后,军籍路引送回青牛村,按大炎律,战死军户每月可领三斗粗粮,连领一年。”
“可我一粒都没见过。”
林大贵张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粮……那粮是族里代领的。”
“谁代领?”
“我。”
“粮去了哪儿?”
“族里人多,我替你周济宗亲了。”
林越点了点头。
“赵大人听清了。”
“林大贵承认冒领军粮,也承认把军属口粮分给他人,至于到底分没分,只需查一查领粮册,再搜搜他家便知。”
林大贵额头冒出汗。
“大人,我不是冒领。”
“林越年纪轻,不懂过日子,我替他保管,也是长辈照顾晚辈。”
“保管到我四天没饭吃?”
林越指着自己的伤口。
“保管到拿板凳砸我,再提刀进屋?”
赵凌重新翻开抚恤文书。
边军抚恤粮和普通粮税不同。
有人克扣十斤民粮,挨顿板子也就算了。
可敢动战死军户的口粮,便是在挖边军的根。
北境还在打仗。
今日有人吞军属三斗粮,明日便可能有人吞前线三百石。
这样的案子送上去,巡检司也能记上一功。
赵凌正缺功劳。
黑石城催缴的粮税交不上,巡检司上下都要受罚。
眼前这份军籍文书,正好能替他堵住一部分缺口。
赵凌把文书交还林越。
“你想如何处置?”
“我只认大炎律。”
林越把文书重新包好。
“我不要族里赔罪,也不要他跪下认错。该查便查,该杀便杀。”
林大贵急忙扑过来。
“林越,我是你亲大伯。”
“你小时候发热,是谁背你去找郎中?你爹死后,是谁替你操办后事?你不能忘恩负义!”
林越往前逼近一步。
“郎中收了我爹留下的银子,丧事用了我家两亩田。”
“你背我走的那三里路,这些年已经还了几百遍,再还下去,我只能把命给你。”
林大贵还想说话,赵凌已经拔出半截直刀。
刀身擦过刀鞘,林大贵当即闭嘴。
“私吞军属口粮,持械入户,意图**。”
赵凌说得很慢。
“林大贵,你有几颗脑袋?”
林大贵往后退,脚跟绊住柴刀。
他摔坐在地,两只手撑着雪往后挪。
“赵大人,冤枉啊。”
“都是林越陷害我,他以前什么都肯给,今日却突然翻脸,这里面一定有鬼。”
这句话倒不算全错。
原来的林越确实什么都肯给。
可那个大善人已经被他们活活**了。
活下来的是个会算账的人。
林越看着赵凌走向林大贵,脸上没什么表情。
亲手**固然痛快,可他现在伤重力弱。
硬拼赢不了,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官府的刀就不同了。
它够快,也够硬。
只要把罪名、证据和功劳一块送到赵凌手边,赵凌自己便会拔刀。
这世道不缺恶人。
缺的是让恶人付出代价的办法。
赵凌收刀入鞘。
“锁了。”
两名甲士上前,一人按肩,一人取出铁链。
粗铁链往脖颈上一套,铜锁当啷合拢。
林大贵挣了两下,脸贴进雪泥里。
冰凉的泥浆顺着嘴角灌进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喘。
“别抓我,赵大人,我能戴罪立功。”
赵凌抬手,甲士暂时停下。
“说。”
林大贵喘着粗气,急忙喊道。
“邻村破庙里藏着一伙流民,他们手里有粮草,至少几十袋。”
“我还见过他们往庙里拖人,其中有个穿白狐裘的年轻女子,一看就是大户出身。”
“我能带路,我现在就能带路。”
赵凌按住刀柄,猛地转向村西。
黑石城周边的流民多如牛毛,寻常草寇根本入不得巡检司的眼。
可几十袋粮草,再加上一个非富即贵的狐裘女子,分量截然不同。
若能救下官宦眷属,再缴获这批无主粮,黑石城守备那里便能讨来天大的情面。
赵凌看向身后的甲士,又回头看了看靠在门框上的林越。
林越迎着他的视线,抬手指了指西面破庙的方向。
“大人去晚了,流民可不认得大炎律,那女子身上的狐裘怕是保不住。”
赵凌收紧斗篷,翻身上马。
其余甲士提着铁链,把瘫软如烂泥的林大贵往马后猛地一拽。
战马踏着碎冰扬蹄,鼻孔喷出两道白气。
“抄上家伙,跟本官去破庙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