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末的雨来得毫无预兆’。
——————城市被一层灰蒙蒙的水汽罩住，街角咖啡店的玻璃窗上淌着细细的雨痕，像有人在窗外无声地哭。
门被推开时，冷风卷进来，挂在门框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苏念拢紧单薄的外套走进来。
她脸色偏白，指尖被冷雨浸得没有血色，站在柜台前时，声音也像被雨洗过，清冷而干净。
“麻烦一杯美式，温度刚好入口，不要太烫，不加糖。”
店员重复了一遍，她点头，退到一旁等。
邻桌，乔聿正在改建筑图纸。
笔尖停在纸上，他抬眼看向那道纤细的背影。
她点单的方式太精确了，精确到像在遵守某种不能被打破的规则。
他见过很多人点咖啡，有人要加双份糖，有人要加三份奶，有人随便什么都行。
但没有人像她这样，把温度和甜度都规定得如此严格，仿佛在守着一条不能越过的线。
乔聿推了推眼镜，低声重复：“不要太烫，也不加糖。”
苏念侧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短暂相撞。
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到近乎透明，里面有一种乔聿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冰下面压着很深的安静。
乔聿温和一笑：“很少见人点单，对温度要求这么精确。”
苏念礼貌而疏离：“太甜会慌，太烫会喘。”
乔聿微微一怔。
这个回答太诚实了，诚实到让他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他斟酌着开口：“你也怕太甜？”
苏念没接话，只轻轻点头，转身去等咖啡。
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薄外套下微微凸起，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乔聿看着她，心里第一次留下了一个陌生人的影子。
雨还在下。
苏念接过打包好的咖啡，推门要走。
就在门开的一瞬，她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呼吸急促而微弱。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胸口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空气进不来，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手指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
“砰”的一声，咖啡掉在地上，深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桌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乔聿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快步跨过去，稳稳撑住她颤抖的肩膀。
掌心触到的温度异常冰冷，骨头硌人，她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纸。
“你没事吧？”
他眉头紧锁，声音微紧。
苏念靠在他手臂上缓过那阵眩晕。
意识一回笼，她立刻像受惊的刺猬般抽回自己，强撑着站首，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低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低声说：“抱歉，麻烦你了。”
她没有捡地上的咖啡，拉开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冷雨中。
推门时带进来的风把地上的咖啡渍吹出一道细细的痕迹，像一条未完成的线。
乔聿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她骤冷的温度。
他低头，看到桌角边遗落了一把黑色长柄伞。
他弯腰捡起，手指在伞柄上停了停。
伞柄上系着一条很旧的深蓝色细绳，绳结打得规整而紧实，像是某个人用了很长时间、很小心地维护着它。
“太甜会慌，太烫会喘……”他抬眼看向门外的雨，原本温和沉稳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想再见到她的念头。
那天晚上，乔聿回到工作室。
图纸摊在桌上，他却迟迟没有动笔。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伞的伞柄，深蓝色的细绳在他指腹下微微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她攥住衣襟时的手指——那么用力，像抓着最后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把伞小心地立在门边。
然后继续画图。
可画着画着，图纸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无意识的轮廓。
是一个瘦削的背影，肩胛骨微微凸起。
乔聿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最后拿橡皮把它擦掉了。
擦得很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一晚，他梦见了一场春雨，和一个在雨里走远的、撑着他那把黑伞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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