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男生的鞋尖落了下去。
他的另一只脚仍抵着出口门槛。身后的移动门斜压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一侧门沿卡着弯折的扶手，暗银把手已经伸到临辰肩后。
门轴还在转。那截扶手被碾得吱吱作响，两个人只能贴紧银白门框，挤在剩下的窄缝里。
可他的脚没有踩进水里。
那只鞋明明已经越过门槛，身体的重量也跟着向前压去，鞋底却像找不到可以承接它的地面。男生膝盖一软，整个人猛地向下坠。
砰。
鞋跟重重磕回门槛内侧。
他扶住银白门框，先看了看脚下，又往外探了一点。雨穿过鞋尖，落在地上，他却连湿都没湿。
“我……踩不到。”
临辰也愣住了。
“这门还挑人？”
今晚为止，他遇见过会跑的门、会绕路的门、会把伞尖送去橱窗的门，还有一扇长了四条影子，非要追着他们不放的门。
好不容易找到最后一扇回去的门，它居然还挑人？！
身后的刮擦声忽然加重。
暗银把手抵上银白门框，磨出一道发黑的细痕。那张湿透的硫酸纸贴在门板上，离临辰后颈近得一回头就能碰到。
扶手被压成了弓形，仍勉强卡着黑门的一侧；另一侧门沿已经碾过两人脚后的砖缝。银白门框还立着，两道轮廓挤在一起，之间那点能容人落脚的地方却在不断变窄。
黑门上沿挤进雨光，探出去的那一角却散成了淡墨。沉重的门身仍留在旧街这一侧，碾着脚下的黑银石面往前压。
男生下意识去摸搁在旁边的断伞。
黑色门沿擦下来，咔的一声，剩下几根伞骨也被压扁了。
临辰一把拽回他的胳膊，抱着灯往门边缩。银蓝火光扫过脚下，探过来的门影缩了一下，又贴着光照不到的墙缝往前爬。头顶几只纸鸦扑得太急，撞在出口旁的玻璃上，发出接连的闷响。
“先别管别的了，抓紧我！”
他伸手去扣男生的手腕，第一下却只擦过衣袖。
那截胳膊明明就在眼前，偏偏怎么都对不上。临辰急得想骂人，只能顺着已经碰到的布料一点点摸过去，终于攥住了。
他将抱灯的手臂留在门内，自己先把右脚探向外面的积水。
鞋底沉下去。
冷水从破开的鞋边灌进来，冻得脚趾猛地一缩。
临辰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男生，几乎立刻把自己的脚往旁边挪了挪。
“这里能踩，你踩我刚才踩的地方。”
男生用力点头。
他盯着那圈还没散掉的水纹，小心地把鞋送了过去。临辰手上加力，连他半边身体都扶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鞋。
这次总该——
雨水又穿了过去。
男生留在门内的左脚却像被钉住了，裤脚猛地绷紧。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拽得横在门槛两侧，撑在临辰胳膊上的手一下攥疼了他。
“停、停一下！”
临辰赶紧退回来，把人接住。
两个人又摔回玻璃门内。
男生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鞋。临辰裤腿湿了大半，他的鞋面却是干的，连鞋带上都找不出一滴水。
同一块地，同一场雨，甚至临辰的脚印还在那里。
但是他过不去。
临辰喉咙发紧。
假门顶多把人送去别处，换一条路也就算了。现在这扇门就在面前，自己都已经能在门两侧来回反复横跳了，但手里抓着的人却出不去。
问题出在哪儿？
他看向男生的左腿。被门影缠过的裤脚松松垂着，脚踝边已经没有黑影。
男生也低头去扯裤脚，越扯越急。
“是不是还有什么抓着我？你帮我看看，我感觉不到……”
“没看见。”
临辰伸手往他脚边摸了一下，只有湿冷的布料。他抬起头，还想说再来，肩侧的银白门框却猛**了一下。
黑门已经碾断那截扶手，门板上的湿纸擦着两人的衣服掠过去。出口侧边被挤出一片模糊的黑色，临辰后背一凉，赶紧往旁边躲一躲。
他低头看见怀里的灯。
“换你拿着试试。”
临辰把裂灯塞过去，手指还托着灯底没放。
“刚才照着才有门，说不定得抱着它过。你先抱着，我拉你。”
男生立刻把灯搂紧。银蓝火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照着他苍白的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瞬，又急急望向门外。
临辰环住他的肩膀，将人往外带。
第一步，临辰踩进现实积水。
第二步，男生的鞋尖穿过雨幕。
裂灯里的火忽然向两人之间拉长，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细线。
男生的右肩越过了门框。
临辰胸口一跳。
可那片灰色外套随即失去了颜色。布料边缘散成一笔笔被雨洇开的墨线，刚伸出去的手也变得薄而模糊，指节之间甚至透出了门外的树影。
“疼——”
男生猛地蜷起手，怀里的灯差点掉下去。
临辰立刻把他拽回门内。
那些散开的墨线重新聚拢，变回手指和湿冷的灰布。男生靠着门框弯下腰，额头全是汗，捂住右肩的手却不敢用力，像怕再摸一下，里面也会空掉。
临辰扶着他，半天没能说出下一句。
门外的雨打在临辰半边身体上，门内的冷风卷着纸灰贴住后背。他恨不得这时候真有谁跳出来告诉他，这是哪个副本的机制，缺什么东西，漏了哪个步骤，来个说明书啊！
手机从松开的外套口袋里滑了出来。
它磕在金属门槛上，屏幕亮起，右上角跳出一格信号。
男生的视线落了下去。
“2026？”
声音轻得临辰险些没听见。
他弯腰去捡，第一下抓空，指尖重重撞在门槛上。疼得吸了口气以后，第二次才把手机捞起来。
“你已经严重到数字都不认识了嘛，我们——”
“这是今年年份？”
临辰停住了。
男生还盯着屏幕上那四个数字，捂住肩膀的手慢慢落下，他抬头看临辰。
临辰忽然不太敢回答。
“……嗯。”
男生脸上仅剩的那点血色渐渐退了下去。
身旁又是一声沉闷的挤压声。
黑门贴着银白边框往里错进一点，两人脚后的白砖随之褪成黑银石面。墙上的绿色安全出口灯闪了两下，白底红字的旧牌从下面浮出来，盖住了原来的光。
门外仍是香樟和宿舍楼，门内的墙却在往后展开。
黑门后方，一栋临辰从未见过的旧楼正从翻卷的街道里浮出来。深灰色水泥外墙、成排紧闭的木窗，二层转角那块褪色的牌子上，写着城市建设系制图楼。
楼旁一排老式自行车，在旧雨里露出轮廓。
男生缓缓回头。
他的视线停在那块牌子上，忽然伸手去摸书包。那只只剩一边肩带的帆布包早就磨得不像样，被他一扯，底部的旧口终于裂开。
一张塑封卡片滑了下来。卡片落在门槛边，翻了半圈，正面朝上。
上面的校徽不是雾陵大学现在使用的那枚。临辰在学院历史墙的旧照片上见过它：线条更粗，外圈少了一道银边。
校徽下面印着几行已经发黄的小字。
姓名：罗诚。
城市建设系。
2001级。
男生蹲下去，手指碰到卡片，却没有立刻捡起来。
“罗诚……”
他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又用拇指擦了擦照片上的水。
“这是我的名字。2001级，我记得是那一年才刚入学。”
临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2001。
那不是哪个比他早毕业两届、还能问问选课和补考的学长。这个人上大学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有出生。
临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臂。刚才被对方攥疼的地方还没缓过来，学生证上的年份却与门外隔着整整二十五年。
临辰看向那张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岁的脸，又很快移开目光。
“那你保养的还挺好的，出去以后教教我怎么样。”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伸手去扶罗诚。
“我们先出去，出去以后慢慢——”
“我记得那天回来拿图。”
罗诚盯着旧制图楼，没有顺着他的手起身。
一扇木窗亮了，随后是旁边一扇。白**纸贴满玻璃，楼里的雨声也清楚起来，密密地敲着旧窗沿。
“宿舍快关门了，我想从车棚抄近路。楼后面多了一条街，值班室也没人。我往回走，走着走着又到了这里……”
他拿着学生证的手抖了一下，声音越来越急。
“我想起来了，当时也有扇门追我，我跑了很远。我也找到门了，我那时候也——”
暗银把手擦过出口侧边。
罗诚猛地一缩肩。
黑色门板上，那张被雨磨花的硫酸纸离他不过一臂。纸角一下一下拍着门面，他盯住它，刚才那些没能说完的话忽然全没了声音。
临辰赶紧扣住他的手。
“你可能只是困得太久了。这里的路都能乱跑，时间乱一点也不奇怪，对吧？”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说法有多勉强，还是忍不住往下说。
“二十多年也好，记错了也好，我们先出去。出去了总能找人问——”
“我不是困了二十五年。”
罗诚摇头。
很慢，也很用力。
“那天它追上我了。”
临辰手指一僵。
罗诚往门外看了一眼。宿舍楼的灯映在他眼里，他却像仍看着那块早就不在这里的地方。
“门关上以后，我倒在制图楼后面。灯也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门外那场始终落不到身上的雨。
“后来……”
后面没有声音了。
罗诚攥紧学生证，隔了片刻，才把那句话接完。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咔。
出口旁被挤弯的玻璃终于裂开。半空中的碎片翻了一面，化成黑色纸屑，成群暗红眼睛从裂口里钻进来，直扑罗诚怀里的灯。
临辰一把夺回黑灯，用后背挡住第一轮俯冲。
暗银长喙刮过外套，肩头**辣地疼。
他把灯往上一举，最前面几片纸翼被火燎卷，扑腾着退开。临辰趁机将罗诚挤到自己身侧，后背贴紧了门框。
“先别说得这么绝对。”
他的声音比自己想的还要急。
“我刚才拉着你，你也拉着我，人不是还在这里吗？这门能让我出去，总得有个办法……”
“临辰——”
“我知道你疼，我没说现在就——”
临辰忽然停住。
“你怎么知道我叫临辰？”
罗诚愣了一下，视线落在他怀里。
裂灯被纸鸦撞开的缝隙中，银蓝火光正在往外流。火焰深处，两道细小的笔画随着灯芯明灭，第一次完整露了出来。
临。
辰。
那两个字烧在灯里。
临辰低下头，忽然连手掌上的灼痛都忘了。
校园卡上被叼走的字，手机账号里消失的姓名，楼层和门禁对他的拒绝……他一路想找回来的东西，居然就捧在自己手上。
他抱着它跑，怕它摔，怕它灭，怕那些纸鸟把它啄碎，甚至已经想好回去以后把它供在床头。
这要是名字真在里面，他供自己是不是多少有点不太合适？
“这是你的名字吧。”罗诚轻声说。
“名字的事等空了咱们再深度讨论，现在—。”
临辰话音未落，一只纸鸦从侧面撞上他的手腕。
黑灯脱手。
罗诚向前一扑，在灯落地前把它抱住。更多纸鸦压下来，他来不及回身，肩上已经被啄开数道长口。
临辰抓住他的衣领，将人和灯一起拖回门边。
罗诚疼得倒抽一口气，却先低头看了眼灯，确认还亮着，才将它夹稳。他把学生证匆匆塞回外套胸前的口袋，空出手来推临辰。
“你拿着。那是属于你的门。”
临辰看着那两个字，又看向罗诚被照亮的手。
“可它也照着你走了一路。”
“也许……我只能走到这儿。”
“我们再试一次。”
临辰的声音低了些，眼睛仍死死盯着门槛。
“我先过去，在外面接着你。真不行，再说。”
罗诚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的雨光映在他脸上。他按了按胸前装着学生证的口袋，松开，又低头看了看那盏灯，最后还是咬住牙，点了一下头。
临辰把半个身体压到现实一侧，顺着罗诚的胳膊抓稳他的手腕。
“我拉着你，你往外迈。”
“一、二——”
第三个数还没出口，黑门与银白门框重叠的地方突然发出一声爆响。
现实的门框往里陷了一截。
右下角缺了一角的绿色“推”字贴卷起来，眼前的雨光也被挤窄。两人脚边仅剩的那块白砖彻底变黑，旧制图楼的墙体已接上黑门背面，将它嵌进了楼里。
临辰咬住牙，带着罗诚向外一拽。
那只手越过门槛，却没有完整地进入雨夜。
皮肤、伤口和衣袖同时被拉成两层。一层被临辰抓在现实里，薄得几乎透明；另一层仍留在二十多年前的雨中，被无数灰白线条扯向旧制图楼。
罗诚浑身一颤。
学生证从没扣好的衣袋里滑下来，擦过门槛。照片也被两场雨分别扯向不同方向，塑封边缘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撕，真疼啊……临辰，停下吧！”
临辰手上的力道顿住了。
可罗诚正在往回滑。
他本能地收紧手指，想先把人稳住，脚下却判断错了位置。湿鞋在积水里重重一滑，整个人险些仰倒，那只被他抓着的手也跟着绷成了更加模糊的细线。
“松手吧！”
“再一下，我先——”
罗诚反过来扣住他的手指。
他没有往外借力，而是一根一根，把临辰的手掰开。
“不用再试了，临辰，可以了。”
临辰僵在那里。
罗诚退回门内，两层身体重新合拢。他跪在门槛边，喘得肩膀发抖，右手的边缘仍像被割开一样，过了几秒才慢慢清除。
临辰也跪在门外那小片积水里。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道不到一掌宽的金属门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手。
刚才在台阶上，拼命去抓，至少还能抓住一截手腕。现在连握紧都不行了。他越不肯松，那个人就越疼，偏偏自己能做的，竟然还是只有往回拽。
临辰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罗诚捡回落在门内的学生证，把裂灯递过来。
临辰没接。
“还有时间，我们再想想办法。”
他的声音很低，像只要说轻一点，就不会立刻被身后的撞击声拆穿。
“你该走了，不然就要留下来陪我了。”
“你先别自己下结论。”
罗诚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手指在裂灯上收紧了一下。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罗诚也没有催。他把学生证塞进怀里，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你之前明明已经找到门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哪有什么为什么，不是你当时在喊救命嘛。”
“就因为我喊了救命？”
一只纸鸦贴着门框冲来。
临辰探手进门把它挡开，手背又添了一道血口。他疼得五官皱了一下，语气却很直。
“不然呢，听见了，总不能当没听见吧。”
罗诚安静了一瞬。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笑，眼睛却先红了。
“我想起来了，其实那天我也喊了好久。”
这句话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临辰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哪里，他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回头。
所以才更难把手收回来。
黑门又碾进一点，出口顶端裂开一道白纹。罗诚肩膀一缩，手里的灯却仍往临辰面前送了送。
“谢谢你。”
“我没把你救出去。”
“你已经把我救到现在了。”
罗诚望了一眼门外亮着灯的宿舍楼，停了停，又看回来。
“而且，这次有人来拉我了。”
临辰张了张嘴。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顿饭，话到了喉咙，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现在提这个算什么啊。
让一个连门都过不来的人，临走前还得记着欠他一顿饭吗？
纸鸦群骤然压下来。
临辰下意识倾身，半个身体又探回门内，抬起胳膊去挡罗诚头顶的纸翼。
罗诚趁势把裂灯按进他留在门内的臂弯，转身用后背抵住正在被挤合的玻璃门。四道门影沿门缝缠上他的双腿，将他往近在背后的旧制图楼拖去。
这一次，他没有被立刻拽倒。
他把受伤的左脚踩进黑银石路，肩膀死死顶住门板。二十多年前的旧雨穿过他的头发和外套，将那具属于旧夜的身体重新一点点填实。
门内的他越来越清楚。
门外的雨穿过银白门框，再也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罗诚咬着牙，两条腿都在抖。门影每勒紧一点，他肩上的玻璃就往前压一点，留给临辰的空隙眼看便要合上。
“罗诚！”
临辰抱着灯扑过去。
错乱的距离感让那一步短了半尺。他的手从罗诚肩侧擦过，只抓到一片冰冷雨气。
罗诚回过身，一手抵门，一手抓住临辰外套前襟，像先前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把他从摔倒边缘拽回来那样，再次摸准了他的重量。
裂灯里的银蓝火光已经烧到最亮。
“临辰，谢了！”
罗诚清清楚楚叫了他一声。
临辰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只手猛地向前一送。
罗诚把他推出门槛。
碎裂的黑灯同他一起撞向现实。越过银白门框的一瞬，灯的轮廓骤然从他怀中空下去，黑色灯壳被门槛截在城内。银蓝火光里，“临辰”二字挣脱灯芯，追上他跌向雨夜的影子，没入其中。
门在下一瞬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