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灯火灭了，整座落云村，一下陷进黑里，风从村口灌过来，卷着槐叶打在院墙上。
顾照辰握紧药锄，没退。那阵哭声还在，近了，像贴着耳边，又像从老槐树根底下一声声往外冒。
“辰儿！”
黑暗里，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炸开。银光紧跟着亮起，三根银针破空而来。
“叮！”
第一根扎堂主腕侧，第二根落在肘弯，第三根直接没入黑雾最浓处。
堂主手臂一僵，掌中黑雾猛地翻腾，哭声被硬生生掐断半截。
“爷爷！”
顾照辰刚迈一步，肩膀就被一只手按住，顾常青从侧面冲出，换了身利落短打，胸口还沾着泥。
“别动。”
他把顾照辰拽到身后。
下一瞬，黑雾炸开，地上的碎石被卷得乱飞。
顾常青抬臂挡住，袖口当场裂开。
“老东西！”
堂主声音嘶哑，顾涌春从老槐树后走出来，银针已经捻在指间。
“你伤得比我重。”
“废话。”
堂主冷笑。
“那三根针，是你动的手？”
顾涌春没答，他抬手，指间三根细线绷直。
线头另一端，正连着堂主腕上的银针，堂主脸色变了。
他猛地一扯，银针没动，那三道红线反倒狠狠收紧。
“咳！”
堂主喷出一口黑血，黑雾顿时散了一层，顾照辰盯着那几根红线，没有开口。
爷爷的手，已经在抖，却还稳着，院外又传来槐枝摩擦声。
沙沙，沙沙。
可今晚根本没有风。
顾照辰抬头。老槐树自己动了，枝头一晃，满树槐花，竟在夜里同时落下，不是白，一片片都泛着淡淡金光。
“退后！”
顾涌春厉喝。第一片槐花落进黑雾，嗤的一声，花瓣缩成一根细针。
第二片，第三片，十片，百片…
密密麻麻的淡金细针，顺着黑雾一路扎进去。
哭声顿时变了，原先尖利刺耳，现在一声低过一声。
“啊！”
堂主抬手护住胸口。
没用。
一根金针从他掌缝穿过，又一根，再一根。
噗！
金针直接贯入胸膛，堂主整个人向后踉跄，黑衣被血浸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枚金针没有血，针尖还在微微发亮。
“古槐……”
他声音第一次失了镇定。
顾常青抓住机会，一脚踏地，整个人冲了出去，短刀贴着手臂横斩。
堂主侧身避开，刀锋擦过肩头，鲜血飞出。
“滚！”
堂主抬掌，黑雾扑向顾常青，顾涌春却先一步拽紧红线，堂主腕骨一震，黑雾偏了。
顾常青低头滑过，一刀扎进堂主肋下，堂主闷哼，反手拍在顾常青肩头。
顾常青踉跄退回，脚下连踩三步才站稳。
“爹！”
顾照辰刚喊出声，顾常青已经抬手。
“别过来。”
就这一瞬，堂主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玉符。
顾涌春眼皮一跳。
“拦住他！”
顾常青扑过去。
晚了，玉符在堂主掌中碎开，一道黑光裹住他，胸口那几根金针被强行震飞。
堂主喷出一口血，临走前，他死死看了顾照辰一眼。
“顾家的血，藏不了多久。”
黑光一闪，人没了，地上只剩几滴黑血，还有半截断掉的红线。
院子里没人说话，老槐树上的金色槐花还在落。顾照辰低头，一枚花瓣落在他左掌。
触到“生”字的刹那。
花瓣化开，金光一闪，掌心那枚字烫了一下。
“啊！”
顾照辰猛地缩手，顾涌春看了过来。
“怎么了？”
“没事。”
顾照辰把手背到身后，顾常青喘着粗气，抬头看向村外。
他按住肩头伤口，指缝里全是血。
远处，亮了，不是灯，是火把。
一支，两支，十支，密密麻麻，沿着山道一路压过来。
顾照辰的脸沉了下来。
“他们来了。”
顾常青咬紧牙。
“比想的快。”
顾涌春却没有看那些火把，他盯着老槐树，树上的许愿红布条被风卷起，一条条飘在半空，远远看去，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按先前说的办。”
顾常青低声道，顾涌春沉默，最后点头。
“送辰儿走。”
顾照辰猛地转头。
“不走。”
“辰儿。”
“我不走。”
顾照辰把药锄横在身前。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顾常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顾常青回头看了一眼。
李凡还蹲在院墙边，脸白得没有血色。
“把他带进去。”
顾常青开口，李凡连滚带爬往屋里挪，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我不想死……”
墙角那条老黄狗缩着脑袋，四爪发抖，愣是没敢叫一声。
村外突然传来一道沙哑声音。
“顾涌春！”
“出来说话。”
火把越来越近，三道身影踏着夜色掠上村口，衣袍猎猎，脚下没有落地，聚灵境修士。
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人影，数百名死士，已经封死了进村的路，领头那人停在半空。
“堂主已经给过机会。”
“如今，大长老只要那个小的。”
“交出来。”
“其余人，可以留全尸。”
村口安静了几息。
一个躲在墙后的村民悄悄探出半张脸，看清半空三名修士后，立刻把孩子往怀里一塞，死死捂住孩子的嘴。
顾照辰盯着那些人，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爷爷。”
“嗯。”
“我还是不走。”
顾涌春抬手，两指点向顾照辰眉心。
“睡一会。”
顾照辰眼前一黑，可就在指尖落下的一瞬，他眉心金纹猛地一烫。
啪！
封住的穴道，自己开了。
顾涌春的手停在半空。
顾照辰睁眼，两个人第一次近距离对视，爷爷眼底的惊色，没有藏住。
“你……”
顾照辰还没说完，大地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顾涌春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根东西，那不是法器，也没有灵光，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槐木簪。
他走到老槐树前，蹲下，拨开树根边的泥，把槐木簪，慢慢插了进去。
下一刻。
轰！
大地猛地一沉，顾家院子的青砖齐齐裂开，顾照辰脚下，一道漆黑缝隙无声张开。
黑暗里，先是没有声音，紧接着。
呼，呼，呼。
像有什么活了太久的东西，隔着千万年的土层，缓缓吸了一口气。
顾照辰脸色骤变。第二口呼吸，更近了。
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