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入夜后,裴修远没有离府。
小厨房送来的醒酒汤搁在廊下,托盘边压着他常用的乌木扇。
我问守门丫鬟,人去了哪里,她支吾半天,朝江明宜的院子看了一眼。
阿娘总说我不会看眼色。
这一回,不必谁教,我也知道该往哪走。
江明宜的窗没有关严。
裴修远坐在榻边,正替她手腕上的旧疤涂药。
“再忍七日。”
他的声音压得低。
“我先将知微娶进门,等铺契和嫁妆进了裴家,便让母亲来抬你。”
江明宜抽回手。
“我不稀罕什么名分,姐姐是正妻,我做妾也很好。”
“又说反话。”
裴修远笑了一声,将她拉回怀里。
“你想要的,我哪样没给?
正妻的位置暂且让她坐着。”
“她那副脾气,进门后早晚得罪母亲,届时是休是贬,还不由裴家说了算。”
“那七间铺子呢?”
“岳母已经把契书交给你保管,等成婚落了印,都是一家人的东西。”
江明宜这才靠回他肩头:“我只怕姐姐不肯。”
“她听话了十几年,还能在最后这七日翻天不成?”
窗扇被我推开,撞在墙上。
江明宜立刻从他怀里挣出来,裴修远却只站起身,脸上连一点慌乱也没有。
“知微,进门前不知道通报吗?”
“我来听听,你们哪句是真话。”
我跨过门槛,把那根月白发带扔到桌上。
“如今听清了。”
江明宜眼泪来得很快。
“姐姐,我方才只是害怕,才让修远哥哥哄我几句,你别往心里去,我不会进裴家的。”
“好。”
我看向裴修远,“明日把婚退了,你娶她。”
她的哭声顿时一停。
裴修远脸色也难看起来。
“你非要在气头上说这种话?”
“没有生气,我这是在成全你们。”
“你知道退婚会造成多大影响吗?”
他上前一步,语气渐重。
“两家已经换过庚帖,宾客也都请了,你一句成全,便想让江裴两府陪你丢脸?”
“你们私通时不怕丢脸,怎么轮到退婚就怕了?”
巴掌落下时,阿娘腕上的玉镯磕过我的颧骨。
我扶住桌角,口中很快尝到血味。
她大概一直在隔壁,进门便先将江明宜护在身后。
“什么私通?
修远只是见她心里难受,过来劝两句。”
“你这张口就要毁掉妹妹的名声,谁教你这么恶毒的?”
“您早就知道。”
阿**眼神移开了片刻。
“明宜性子软,又同修远投缘,你是正妻,她往后进门帮衬你,两全其美。”
“所以她方才说不进裴家,仍是反话?”
“你何必咬着几个字不放?”
阿娘抬手擦掉我唇边的血,声音缓下来。
“男人成婚后总会纳妾,明宜是你亲妹妹,总比外头不知根底的女人强。”
“而且你有名分,还有嫁妆,修远的心让她一点又能怎样?”
江明宜拉住她的衣袖,抽噎着摇头。
“阿娘别说了,我不如去剪了头发做姑子,不碍姐姐的眼就是了。”
我从妆台上拿起剪子,递到她面前。
“那你剪吧。”
江明宜盯着剪子,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慌。
裴修远挥手打落,剪子砸在地上。
他扣住我的肩,声音冰冷。
“她说的是气话,你还真逼她剪,江知微,你到底有没有心?”
阿娘把我推得退了两步。
“明宜都被你逼成什么样了?
你满意了?”
“我只是在按她说的做。”
“所以我才说,你根本不懂人情!”
门外传来父亲的咳声。
他带着兄长江允川进来,听阿娘说完经过,第一句话便是婚期不变。
“江裴两家为这门婚事筹备了半年,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
“修远如今愿意给明宜一个名分,也没亏了你。”
父亲敲了敲桌面。
“此事到此为止,不准再提退婚。”
兄长把剪子踢远,皱眉看我。
“明宜从小就会说气话,你听不懂便算了,怎么还拿剪子逼她?”
“她若真伤了自己,你担得起吗?”
我看着这间屋里的人。
“我若一定要退呢?”
父亲沉下脸:“你敢走出**一步,便别再**。”
阿娘跟着冷笑。
“她连亲**话都听不懂,离了**能活几日?
让她走,我看她有没有这个胆子。”
我没再往门外去。
阿娘以为我怕了,脸色稍缓,吩咐嬷嬷把地上的剪子收走。
他们不知道,红木箱里还有外祖母留给我的东西。
我要走,也得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长公主府三日前送来的那封信,我还没有回。
我趁众人围着江明宜安慰,把贴身丫鬟青禾叫到窗边,将回信压进她掌中。
“送到公主府,亲手交给冯姑姑。”
青禾看见我脸上的指印,眼睛一下红了。
“小姐,那七日后的婚礼怎么办?”
“请她那日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