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会听他倾倒积攒了许久的烦闷。也从来不会劝他顺从父母、事事争第一,只会轻声跟他说,不必逼自己做到极致,累了歇一歇也没关系。
那是他窒息压抑的少年岁月里,唯一一处可以短暂放松、不用伪装的角落。
年少懵懂,他顺理成章把这份独一无二的慰藉当成了爱情。可他理智清醒得可怕,从很早以前就明白,以顾盼的出身,父母绝不可能会同意他们在一起的。
他也从来没有动过要为她对抗家族、主动争取的念头。
日子一年年过,看着顾盼升学、工作、遇见严琛,他旁观着她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人生,也时常陷入自我拉扯:他心中认定自己深爱顾盼,可真要他放弃现有的一切去奔赴这段不被允许的感情,他又迟疑退缩;冷静独处时他甚至会怀疑,自己对顾盼,或许根本没有想象中那样刻骨铭心。
他分不清这份执念究竟是年少缺爱催生的依赖,还是真正的心动。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十多年,平日里靠着疏离克制勉强维持平静,旁人看不出分毫。
可刚刚时铮一句毫无恶意、纯粹真诚的祝福,直接戳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明明他心底也时常怀疑自己没有那么爱顾盼,明明他从未付出过半分实际行动去争取两人的可能,可听见旁人笃定顾盼和严琛会一生美满,心底还是翻涌出难以压制的烦躁、酸涩与不甘。
那个懂他所有不快乐的姑娘,最终的温柔与安稳,全都给了另一个男人。而他自始至终,只能做一个旁观的局外人。
这份无处安放的、连他自己都定义不清的情绪,让他无法再维持平和闲谈的模样,只能用冷淡疏离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他语气冷了下来,不动声色的开始赶人:“厨房那里应该很忙吧,你不去搭把手?”
时铮一愣,听出他话里赶人的意味,不太明白这人为什么突然就变脸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心底满是困惑,同时生出一丝细微的难堪, 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卑。她清楚自己和他隔着云泥,或许在他眼里,自己的搭话、示好,都只是底层小人物不自量力的算计攀附。
可外婆的体检单、到期的房租、转正的压力浮上脑海,那点难堪很快被现实的重压压下去。
时铮收敛眼底细微的失落,像是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温顺地站起身:“那我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说完就转身回了室内。
她踏进厨房,暖烘烘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刚才在院子里被周锦年冷言挫伤的那点难堪,已经被她不动声色收敛得干干净净。
顾盼正站在料理台前清洗青菜,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笑着招呼她过来:“小铮,帮我拿几个盘子过来。”
时铮顺势走上前,拿起堆叠在一旁的白瓷餐盘递给顾盼,顾盼随口闲聊着:“锦年是不是没在楼下,他素来喜静,人一多就喜欢单独躲出去。”
时铮递盘子的动作一顿,状似无意的搭话:“周总那人看着待人温和,但是相处起来却总是带着距离感,感觉很难亲近的样子。”
顾盼把菜放进盘子里,轻叹一声,完全没看穿时铮藏在乖巧底下的打探欲,感慨着:“他啊,小时候家里管的严,没有几个能说的上话的朋友,所以才习惯把心事全部藏起来,你对着他也不用太拘谨,锦年本性不坏,只是防备心太重,你多接触几次,熟悉之后就会发现他很好相处。”
时铮轻轻点了点头:“那师姐你和他……还有小静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啊?我看他们好像家境很好的样子,但是看着倒也不难相处。”
顾盼毫无防备,擦了擦手上水渍,絮絮说起旧事:“他们啊,家里都是做生意的,我妈以前在周家工作过,我放假的时候偶尔会过去,一来二去就认识了锦年,后来经由他才认识小静他们的。他们和别的富家子弟们不一样,性子平和,都很好相处。”
时铮闻言,也附和道:“是啊,”看着顾盼将一盘菜单独装出来一些放到一个盘子里,剩下一些才将花生倒进去,好奇问道:“有人不吃花生吗?”
顾盼点点头,说道:“锦年花生过敏,沾一点都不行。”
时铮哦了一声,心中有一丝念头一闪而过但是没有抓住,她也没有深想,顺势又问道:“那周总还有什么忌口吗?”
顾盼没有多想,说道:“别的倒没什么忌讳,只是口味偏清淡,重油重辣很少碰。”
时铮顺着话题又旁敲侧击问了两句他平日里的习惯,刚打算再寻话头多打听些,小静抱着一盘切好的鲜果走了进来,**肚子嚷嚷:“到底什么时候开饭啊,我都饿了。”
顾盼笑着回头应她:“快了,最后两道菜出锅就能上桌。”
很快所有人齐聚长餐桌,菜肴摆满整张木桌,周锦年最后进门,在时铮斜对面坐下,
晚饭正式开始,满屋说笑喧闹,气氛热烈融洽,这时万兆元举起酒杯,拿白天打牌的事调侃时铮:“小师妹藏得太深,杀得我们片甲不留,这杯我必须敬你,下次打牌可得手下留情。”
时铮连忙起身举杯:“纯属运气好罢了,改天我做东请你们吃饭。”
万兆元笑着扬了扬酒杯:“那我可记住了啊,到时候可不许推脱。”
时铮笑笑,坐下后不经意的看向周锦年。周锦年垂着眼,指尖轻点手机屏幕,不知在翻看什么,周身漫开一层淡淡的疏离,全然没有闲谈的意思。
时铮淡淡收回视线,安静旁听席间众人闲聊,话题聊到山庄后山,有人说起次日可以徒步登山,山脚池塘还能垂钓。
时铮借着这松弛的闲谈契机,微微抬头看向周锦年:“周总,明天你是去爬山还是去钓鱼?”
周锦年放下手机抬眸看她,一眼看透她的心思。这姑娘处处留心自己,不放过任何搭话的时机,应该是应了万兆元那句话,这姑娘估计是对自己有意思。
他暗自思忖,也不知道她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还是单纯对他本人动了心思。可无论哪一种,他对她都没有半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