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市青年医师技能大赛决赛设在市一院学术报告厅,能坐三百人的场子座无虚席。
我站在**候场区,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瞄了一眼——
评委席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主任,第一排是各院领导,王大志坐在第三排,旁边是刘护士长,她手里举着手机,摄像头对着舞台方向,看那个架势像是要全程直播。
观众席里人头攒动,有人在吃瓜子,有人在交头接耳,还有几个年轻医生在练习鼓掌节奏。
我往观众席后排扫了一圈,没看见窦亭颖。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她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昨晚发的:“明天缝针的时候手别抖。”
我回了个“保证不抖”,她就没再发了。今天早上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有。
“吴医生。”赵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他站在三米开外,穿着深蓝色的手术衣,手套已经戴好了,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他抿了抿嘴,走到我面前:“你今天状态怎么样?”
“还行。”
“我不会放水的。”
“你要是放水我反而看不起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其实不坏。
他喜欢窦亭颖是真的,但他从来没使过什么阴招,就是正儿八经地练、正儿八经地比、正儿八经地跟我宣战。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事,今天比完你就解脱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是想笑还是想哭。
决赛的赛制是三轮淘汰制,每轮淘汰一半选手。
第一轮是基础理论问答,我拿了满分,赵阳比我少一分。
第二轮是常见操作演示,两人平分。
第三轮是外科缝合——随机抽题,现场操作,评委当场打分。
抽题环节到了。
主持人拿着密封的信封走上台,拆开念出了题目:“**环切术模拟操作,考核内容:标准切口、止血、缝合,满分一百分,限时十分钟。”
台下观众席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余光扫了一眼王大志,他正端着保温杯,跟旁边的刘护士长说着什么,脸上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小吴你小子这段时间没白学”。
赵阳被请到了左边的操作台,我在右边。
我们同时拿起持针器,同时低头看着面前那个硅胶模型——上面画着需要切除的标记线,外面一圈模拟皮肤的材料软硬适中,手感逼真。
“计时开始。”
赵阳动手了。
他第一刀下去又快又准,刀刃顺着标记线划过去,切口平直,没有一丝偏差。
止血钳一夹一放,动作流畅得像在流水线上干了十年的熟练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模型,没有急着动刀。
观众席安静下来,有人在小声议论。
我余光扫到第三排刘护士长已经把手机举得更高了,镜头上贴着彩色闪粉手机壳,在灯光下反着彩光。
她旁边一个年轻男医生压低声音说了句:“右边那个怎么不动?”
我没理他,拿手术刀划了第一刀。不快不慢,中规中矩。
赵阳已经开始缝合了,他的针脚密而匀,每一针下去都稳稳地扎在标记线上,打结的时候手腕一翻一收,结扣紧致利落。
我第二刀比第一刀慢了一点。
赵阳缝完第二针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得意,但嘴角的笑很快压下去了,低头继续。
我在这时候加快了速度——第三刀、**刀、止血、缝合,动作忽然提速到一个让旁边围观的人发出轻微惊呼的程度。
针尖刺入、穿出、拉线、打结,每一个动作之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流水一样连贯。
赵阳缝到第六针的时候抬起头来,我缝到第六针的时候也抬起头来。
我落下的最后一针比他的最后一针早了大约三秒——三秒钟的差距,在十分钟的赛程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评委的评分表上,三秒意味着从第二变成第一。
我把持针器放下,退后半步。赵阳也放下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评委席。
三位评委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低头在评分表上打分。
观众席彻底安静了,连嗑瓜子的声音都没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一位老主任站起来,推了推老花镜:“赵阳,七号操作台——切口平整度九分,止血时效九分,缝合间距九分,打结牢固度九分,平均九分。”
赵阳攥着持针器的手紧张的直抖。
另一位评委站起来:“吴炎,八号操作台——切口平整度十分,止血时效十分,缝合间距十分,打结牢固度十分,用时比赵阳选手快三秒,平均十分。”
赵阳的手松开了持针器。持针器落在托盘上,清脆地叮当一声。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色从白变青再从青变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口罩摘下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表情很复杂,嘴里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第三刀之后忽然提速了,你之前是故意放慢的?”
“没有。”我说,“我前面手感不好,后面找到了。”
赵阳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了手。
“吴医生,你赢了。”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有点潮,是汗。
我握紧了一下:“你缝得确实好,我练到**十遍才赶**的稳定度。”
“你练了多少遍?”
“六十遍。”
赵阳嘴角抽了一下:“我输的心服口服。”
赵阳的手松开了,他转过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他拎着包从**走了,背影在观众席的注目礼里穿过侧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转身往观众席看了一眼。
王大志正在鼓掌,刘护士长举着手机,屏幕上的直播弹幕滚动得飞快。
但我没有往那边看太久——我的视线越过人群,扫到了最后一排靠近出口的位置。
窦亭颖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没有扎。她没有鼓掌,也没有笑。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我转身就往那个方向走。
穿过**的通道、绕过评委席、从侧楼梯绕到观众席后面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了。
我看见她拉了一下外套拉链,转身往出口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
我追上去。
“窦亭颖!”
她没有停,但脚步慢了一点。我追到走廊里的时候她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手扶着栏杆,正在往下走。
我又喊了一声:“窦亭颖!”
她终于停下来了,但没有转身。我两步跨下楼梯,站到她身后。
她背对着我,手还搭在栏杆上,肩膀微微起伏。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在她浅灰色的毛衣上,她的头发从侧面垂下来,挡住了一部分脸。
“我赢了。”我说。
她没有回答。
“你说的,赢了再说。”
她转过身来。
她看着我,嘴唇抿着,左边那个酒窝若有若无地浮在嘴角,但我分不清那是在笑还是紧张。
她的呼吸比平时浅,浅到我几乎看不见她胸口在动,但她看着我时那个眼神,我从没见过。
“你刚才缝最后一针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站在楼梯上,她站在楼梯下,两个人差了两个台阶。我低头看着她,她仰头看着我,视线在空中对上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跳也不稳了。
“吴炎,”她说,“你赢了。”
“那你……”
她走了上来。两个台阶,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她伸手揪住了我白大褂的前襟,轻轻拽了一下,我被她拽得低头了一点,然后她的额头抵在了我的锁骨上。
就那么靠了一下,三秒,或者四秒。
我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早上洗过头之后没完全吹干的那种潮湿和香气混在一起。
她的额头在我锁骨窝里硌出一点柔软的压迫感,然后她退开了,退到能看清我脸的距离。
“赢了之后,”她松开我的衣襟,退后半步,“你先把欠我的饭补上。今天不行,今天下午有手术。明天中午十二点,二院门口,你来接我。”
她说完转身下楼了。
白大褂的衣角在楼梯转角处一闪,然后脚步声沿着楼梯间一层层往下响,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梯上,手还悬在半空中。她退开的时候我本来想拉住她的,但我没来得及。
手就那么伸着,像一尊雕塑举了半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前襟——她刚才揪过的地方,布料皱起来一小片。
我伸手抚平那片褶皱,然后手心贴着那块布按了一下。
手机震了。我掏出来一看,刘护士长发来了一个视频链接,标题是“刚才全程直播回放”。
下面追了一条文字:“小吴!你最后缝的那一段我录下来了!群里已经炸了!你赶紧回来看!”
我退回到观众席通道的时候,王大志正在跟二院男科主任握手,两个人脸上都笑开花。
看见我走过来,王大志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小吴,不错,今天请客。”
“主任,明天行不行?”
“为什么明天?”
“明天中午有约了。”
王大志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了看楼梯口方向,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什么都懂但不说的老成。他点了点头:“那明天也行,但你得请两顿。”
“行。”
刘护士长举着手机冲我喊:“小吴!过来看回放!你最后一段缝合的时候弹幕刷了三百条!”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弹幕密密麻麻的,其中有一条高居不下,被顶到了最上面:“八号操作台那个男医生是谁?手法真干净!有没有人知道有没有对象?”
下面紧跟着一条回复:“别想了,人家老婆坐在最后一排呢。”
我抬头看向最后一排出口方向,她坐过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但椅子扶手旁边的把手上,挂着一个浅灰色的发圈,松松地搭在那里。
我走过去拿起来,绕在手指上转了两圈,然后揣进了白大褂口袋里。
我站在空荡荡的观众席最后一排,看着台上还没撤走的操作台和无影灯,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干了一件大事——
不是拿了个全市第一名,不是打赢了赵阳,也不是让全群三百多号人看了直播。
是我终于让她亲口说了“你赢了”。
虽然还没到“你是我男朋友”那一步,但快了。
我摸了一下口袋里那根发圈,毛茸茸的,触感温软,跟她今天穿的那件浅灰色毛衣一个色系。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吃什么?”
她没回。
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准备把手机揣回去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系统推送——
林笑笑在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张截图,截的是刚才决赛直播的弹幕画面,就是那条“八号操作台那个男医生真帅”的弹幕。
我哭笑不得地给林笑笑点了个赞。
他放下手机,走出学术报告厅,正午十二点的太阳晒在二院门诊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明天中午十二点,二院门口。
要接我的女神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