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彩排那天,我在老宅找了一上午外婆修房子的账本。
柜子里只有一些旧物和一只锁坏了的木盒。
没有借款记录。
我赶到陈家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椅,红绸从门檐挂到槐枝上,喜字贴得满墙都是。
纪柔站在陈望川身边,依旧穿着我的敬酒服。
她腕上的红绳还没摘。
主持人看见我,松了口气:“新娘来了,正好走敬茶流程。”
纪柔连忙退半步:“嫂子,对不起,我刚才只是帮你站位。”
我看向陈望川:“红绳。”
他眉心拧起:“先彩排,结束再说。”
我打开手机录音,放进口袋。
主持人把茶盘端来:“新娘端茶,新郎陪着,伴娘帮忙扶一下。”
我看向纪柔:“她是伴娘?”
陈望川说:“临时定的。柔柔熟悉亲戚,帮你分担。”
纪柔低声道:“嫂子如果介意,我可以不当。”
她嘴上这么说,但手已经扶住托盘另一侧。
“嫂子,小心烫。”
话音刚落,托盘猛地倾斜。
热茶泼上我的手背。
灼痛炸开,我指尖一颤,瓷杯摔在地上碎开。
纪柔惊叫一声,整个人往陈望川怀里倒。
“望川哥!”
陈望川扶住她。
他低头问:“烫到没有?”
纪柔哭着摇头:“没有。嫂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太紧张了。”
我的手背红了一**,没有人管我。
陈母皱眉:“彩排而已,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抬头看陈望川。
他看见我的伤,准备开口。
可纪柔在他怀里发抖。
他说:“桑榆,你先去冲水。”
我问:“然后呢?”
他没明白:“什么然后?”
“她把茶泼我手上,你让我冲水。她哭了,你抱着她。陈望川,你觉得正常吗?”
纪柔哭得更厉害:“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故意的?要不你打我吧。”
她伸出手,腕上的红绳晃了晃。
我走过去:“还给我。”
她立刻往陈望川身后躲。
陈望川挡住我:“现在别闹。”
我说:“我再说一次,把红绳还我。”
纪柔哭着去解:“我还,我马上还。”
可红绳难解,她手忙脚乱,用力一扯。
下一秒,那根戴了七年的红绳,从中间断开。
半截还挂在纪柔腕上,半截掉在碎瓷片旁。
银线从断口里露出来,细得像一截断骨。
我呼吸停住。
纪柔呆住,随即尖声哭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望川哥,我真的不是!”
我弯腰去捡。
指尖碰到地面,手背烫出的水泡被碎瓷片划破。
陈望川伸手拦我:“别碰,地上有碎片。”
我甩开他:“滚开。”
我把断绳捡进掌心,银线扎进伤口里,一阵细密的疼。
陈母终于开口:“断了再编一根,婚礼前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我抬头:“这是我外婆编的。”
“你外婆要真那么厉害,当年还会求到陈家借钱?”陈母冷笑,“桑榆,我忍你很久了。要不是望川念旧,你以为陈家非你不可?”
纪柔忽然跪了下去。
“阿姨,都是我的错。你们别因为我退婚,我走就是了。”
陈望川忙扶她:“柔柔,起来。”
她哭着不肯:“我不想让嫂子讨厌我,也不想让望川哥为难。”
我握着断绳,慢慢站直。
手背在疼,心却忽然冷静下来。
我说:“这婚,我不结了。”
陈望川脸色沉得可怕。
“桑榆,别拿退婚威胁我。”
我看着他:“不是威胁,是通知。”
陈母拍桌:“行。要退就退。明天来陈家祠堂,把婚事和你外婆欠的钱一起算清楚!”
陈望川急了:“妈!”
陈母不看他,只盯着我:“欠债还钱,退婚还名声。桑榆,你别后悔。”
我看了眼手机录音还在走。
然后抬头:“好。”
陈望川低声喊我:“小榆。”
我没有应。
我把断绳攥得更紧,血从掌心渗出来,染湿了银线。
回到老宅,我用冷水冲手,断掉的红绳在盆里散开。
一片极薄的银片,从红线深处滑了出来。
银片上刻着两行小字,血水一冲,隐隐露出:“陈记铺面......”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接起,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桑榆小姐吗?我是镇档案馆的周砚。您外婆七年前留下的契书,明天到期,需要您本人确认。”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断绳。
原来外婆留给我的,从来不只是一根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