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陆行舟在实验室待到晚上八点。，没窗户，空调外机一直响。他戴着棉手套，从液氮罐里一提篮一提篮往上取，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核对编号。"北原冻土带，七号孔，十二米。"他把管子举到灯下念，"F-T-七-一二。"。手套上结了霜，字写得慢。：编号念出声，念一遍写一遍，写完再对一遍。老头说手会骗人，嘴不会。。那年北原的冻土带开始化，联合科考站在那边打了七个钻孔，取了两百多管土芯，装船运回来，一路化着冰，到江州的时候箱子底下全是水。，听说样本到了，当天夜里就坐火车回来，第二天早上六点站在**库门口等库管开门。库管说，方老师，您急什么。老头说，化了就没了。，是系里一件挺奇怪的事：一个当过五年兵、二十六岁才回来读书的人，别人嫌他底子薄、年龄大。方**只问了他一句话："你能在这儿坐得住吗。"
他说能。
"雪线以上，我蹲过三天。"
方**没再问，把名签了。
下午何苗走的时候，从门口探头进来。
"师兄，都这个点了。"
"还有两篮。"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样本不休息。"
何苗朝那排液氮罐看了一眼，缩回头去："你这人真没劲。你有对象的人，比我们没对象的还像和尚。"
楼道里的门带上了。他接着对编号。
到八点，手机在操作台上震了两下。他脱了右手套去拿。
苏挽发来两张图，是婚庆公司给的方案，一张红的，一张白的。
"哪个好看。"
他看了半分钟，回：第二个。
隔了一会儿又补一句：第二个便宜。
那边秒回一个捶头的表情，跟一句：你能不能有点浪漫细胞。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回台面上，接着对样本。
到九点四十，最后一格对完。他锁门、签字、上楼换衣服。外面下小雨，风往领子里钻。他骑电动车从学校后门出去，路过菜市场，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还开着，铁锅里的沙子翻得哗哗响。
他停下车买了一斤。老板说今年的栗子小，称完又多添了两颗。
苏挽爱吃这个。她吃的时候剥得整整齐齐，把壳堆成一小堆，像在数什么东西。
周日上午，他们去新房。
房子在医院后街，六楼，没电梯，八十平，二手房。首付掏空了他这些年攒下的钱，贷款三十年，每月还四千二。前房主贴了满墙碎花壁纸，他们撕了一个多月，还剩客厅一面。
苏挽穿一件他的旧T恤当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上，站在凳子上撕墙纸，撕一下掉一片，落在头发上也不管。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装修。"她问。
"算。"
"我同事说他们家刷的是无**的乳胶漆，一桶六百。"
"我们买三百八的。"
"三百八的也能住。"她把一片墙纸抖下来，"我又不挑。"
她最近在医院里被一个老**缠上了。老**七十多，血管细，抽血抽了两次没抽出来，第三次进了针就哭，说你们拿我练手。苏挽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棉球，一只手拍她胳膊，说阿姨您看我，您看我眼睛，数三下就完了。数到二的时候针进去了。
"她后来给我们送了三个橘子。"苏挽说，"从兜里掏出来的，还带着毛。"
"值三个橘子。"
"值。"她把撕下来的墙纸揉成一团，扔进袋子，"我妈说我这工作是伺候人的，我说伺候人怎么了，人都得被人伺候。"
中午他们下楼吃面，一人一碗。他这碗加了个蛋，她那碗没加，说要留着肚子吃栗子。
面馆老板认识他们，问："日子定了没？"
"定了，一月十八。"苏挽说。
"那快了。"
"快。"
"我们这儿到那天肯定给你们留两碗长寿面，不收钱。"
"那就谢谢了。"她说得认真，"你别忘了。"
吃完上楼，她坐在窗台上剥栗子，剥着剥着想起事，把脚边一个塑料袋拎过来，里面是一小盆薄荷。
"我那边窗台的，根都从底下钻出来了。再不管它就死了。"
那是她三年前从老家青溪带回来的，一小把，插在罐头瓶里长起来的。
"婚礼上要不要司仪。"她一边剥一边问。
"你说。"
"我们科的人说，请司仪热闹，就是要两千。"
"不请。"
"喜糖呢。"
"买散装的，包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把一颗剥好的栗子塞他嘴里，"你看，我们俩就是一路人，都抠。"
他们下楼，在五金店买了个大一圈的陶盆，八块钱。楼下花坛边下了点雨，两个人蹲着，把旧盆敲碎，把根一点一点理开。土是湿的，黑的，弄了一手。
"薄荷好养。"她把苗扶正，压实土，"给点土就活。"
他在旁边看着。她头发上还挂着一片墙纸。
"婚礼桌数我想过了。"她说，"我妈那边三桌，我爸的同事两桌，我同学一桌。"
"我这边一桌。"
"你姑姑来。"
"她来，带她孙子。"他顿了顿，"一桌够了。"
她没说话，把盆端起来，放到阳台的窗台上，左右看了看，挪了半寸。
傍晚他们分开。她晚上值夜班，坐公交去医院。他送到站台。
"周三我休。"她说，"我们去看窗帘。"
"好。"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朝他摆手。
"你回吧。"玻璃隔着，她张口型。
他摇头。
车开走了他才想起来，手里那半袋栗子还没给她。
晚上他回实验室取记录本。
白天何苗用过工作站，屏幕上还开着比对结果。他坐下，把当天核对完的样本活性读数又过了一遍。
前面十几页都差不多。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V-玄-〇一七。
同一批、同一个钻孔、同一天入库的管子，读数都挤在一个很窄的区间里。只有这一管，高出一截。
也不算离谱。取样的时候铲子蹭到腐殖层，也可能这样。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在页脚写了一行：周一问老师。
窗外雨大了。他把本子合上，锁门，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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