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崖山已经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雪不算大,落在山门外的青石阶上,不过薄薄一层,山风却冷得厉害
,从山脚一步一步往上走。
,麻绳勒进肩头,衣服很快便被雪水浸透。他走到山门前时,肩膀已经没了知觉,只能放下柴捆,用手揉了几下。手指冻得发白,弯曲的时候甚至有些不听使唤。。。
,马身披着黑色毡布,鼻息喷出一团团白气。几个青崖门弟子站在台阶两侧,平日里难得见一次的执事也来了,甚至连负责内门事务的长老都亲自下山迎人。。

他抱起柴捆,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让让。”

一个穿青衣的内门弟子从里面出来,肩膀重重撞在他身上。

沈云帆踉跄一步,柴捆差点散掉。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皱眉道:“走路不长眼?”

沈云帆扶稳柴捆,没有说话。

那人嗤了一声,转身走了。

旁边有人笑道:“跟他说什么,他听不懂。”

“怎么听不懂?人家好歹也是咱们青崖门弟子。”

“外门弟子也算弟子?”

几个人说着话走远了。

沈云帆低下头,重新把绳结系紧。

他十七岁,入青崖门已经七年。

七年时间,足够一个普通少年从懵懂孩童长成青年,也足够一个有天赋的弟子从炼体踏入聚气。可他依旧只是外门最不起眼的一个。

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名师指点,更没有什么惊人的根骨。

入门的时候,负责测试经脉的长老曾经捏着他的手腕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经脉闭塞,气血不畅,若无机缘,二重便是尽头。”

那句话后来传遍了外门。

于是很多人知道,青崖门里有个叫沈云帆的废物。

他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

刚进山门那几年,他还会因为别人一句话难受半天,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别人练拳一遍,他便练十遍。

别人早晨练功,他天没亮便起来。

别人练累了回屋睡觉,他就在后山劈柴。

可七年下来,他的境界依旧不高。

所以没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

江湖不是看谁吃苦多。

拳头够硬,才有人听你说话。

沈云帆把柴送到偏院时,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他回头看去。

一行人正从山道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约莫十九岁,身穿深蓝锦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边缘镶着细银。脚上的白狐皮靴踩在积雪里,竟没有沾上多少泥水。

赵无极。

沈云帆认识他。

不只是因为赵家。

三年前,赵无极就已经踏入**重凝元境,在北地年轻一辈中名声不小。赵家本就是武门世家,家主赵天雄掌着三郡镖局,黑白两道都有人脉。

这样的人走进青崖门,自然没人敢怠慢。

掌门亲自迎了出去。

“赵公子一路辛苦。”

“林掌门客气了。”

赵无极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

两边寒暄的时候,沈云帆抱着空了的柴筐从偏院出来。

赵无极的目光正好扫过来。

两人隔着十几步,对视了一眼。

沈云帆本来已经准备绕路。

赵无极的目光却落在了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柄旧剑。

剑鞘已经褪色,边缘磕碰得厉害,剑柄也磨得发白。没有什么名贵装饰,甚至连普通弟子的佩剑都比它好看。

赵无极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沈云帆停住。

赵无极朝他走过来。

周围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你的剑?”

沈云帆点头。

“拿来看看。”

沈云帆没有动。

赵无极挑了挑眉。

下一刻,他抬起手。

沈云帆只觉得腰间一空。

旧剑已经落在赵无极手里。

隔着数步,便能把佩剑隔空摄走,这便是**重凝元境的手段。

沈云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赵无极掂了掂剑。

“倒是把老东西。”

沈云帆走过去。

“还我。”

声音不大。

周围几个青崖门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已经忍不住笑了。

赵无极看着沈云帆,似乎觉得有些意外。

“你说什么?”

“剑,还我。”

赵无极拔剑半寸。

寒光一闪。

剑身很普通,刃口甚至有些钝了。

他看了一眼,随手合上。

“就这东西?”

沈云帆伸出手。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你父亲?”

赵无极笑了一下。

他没有把剑还给沈云帆,反而随意在手里转了一圈。

“死人留下的东西,也值得这么看重?”

沈云帆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有人低低笑出声。

沈云帆没有理会。

“还我。”

赵无极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把剑扔了出去。

旧剑落进雪地。

剑鞘撞在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云帆脸色终于变了。

他走过去,弯腰去捡。

一只脚踩住了剑鞘。

赵无极站在他面前。

“跪下。”

四周安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笑出了声。

沈云帆慢慢抬起头。

赵无极神色很平静。

“跪下,叫一声赵师兄,我把剑给你。”

沈云帆看着他。

没有动。

赵无极脚下微微用力。

咔。

剑鞘传出细响。

那柄剑陪了沈云帆七年。

从家乡到青崖山,从母亲病逝后的那段日子,到他一个人背着包袱踏进山门,再到后来无数个夜晚,他都把它放在枕边。

它不值钱。

甚至不能算一柄好剑。

可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

赵无极又问了一遍:“不跪?”

沈云帆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

旁边有人已经开始起哄。

“跪吧。”

“人家赵公子是什么身份?”

“一个外门弟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沈云帆朝四周看了一眼。

他看见掌门身边的执事。

看见不远处的内门弟子。

甚至看见了一个认识自己的师兄。

那人跟他对视了一眼,很快把脸转开。

没人帮他。

其实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青崖门不算大,满门不过百余人,可这百余人里,没有一个人会为了他去得罪赵家。

沈云帆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雪冷。

是心里冷。

他慢慢屈下膝盖。

膝盖撞在石阶上。

疼。

很疼。

但他没吭声。

笑声反而更大了。

赵无极这才松开脚。

“捡起来。”

沈云帆伸手。

他的手背擦过积雪,将剑鞘上的泥水一点点抹掉。

赵无极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转身往里面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

“明日演武场,我会在那里。”

他没有回头。

“别让我再看见你。”

沈云帆握着剑,慢慢站起来。

赵无极一行人进了山门。

周围的人也散了。

没人再看他。

雪还在落。

沈云帆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旧剑。

剑鞘裂了一道缝。

他伸出拇指,在裂缝上轻轻擦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剑重新挂回腰间,抱起柴捆,继续往偏院走。

只是这一次,他走得比来时慢了很多。

当天晚上,他没有回弟子房。

后山有一座废弃的小院。

院墙塌了一半,屋顶漏着风,门板也只剩下一扇。因为靠近禁地,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沈云帆推门进去。

把旧剑放在石桌上。

他坐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雪。

一直坐到半夜。

第二天清晨,演武场果然聚了不少人。

赵无极站在场中央。

他的对手是内门弟子周烈。

周烈二十岁,第三重聚气境,在青崖门年轻弟子里也算不错。

可两人交手不到七招。

第一掌,周烈后退。

第三掌,周烈脸色变了。

第七掌,赵无极一掌按在他胸口。

周烈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场边的木桩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赵无极收掌。

“承让。”

周烈捂着胸口站起来,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拱了拱手。

“赵公子好功夫。”

赵无极笑了笑。

人群里,沈云帆站在最后。

没人注意他。

他也没有看周烈。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赵无极身上。

第一掌。

第二掌。

第三掌。

他把昨天见到的东西重新在脑中回放。

赵无极的掌力很重。

可每次转身,右脚都会慢半拍。

第二掌之前,右肩会先沉。

第三掌之后,他收势的时候左脚会向外偏。

这些动作都很小。

小到几乎没人会在意。

沈云帆看到了。

他没有觉得自己能够凭这些赢赵无极

他只是记住。

当晚,后山废院。

沈云帆站在一棵老松前。

他抬起手,按照赵无极昨日出掌的动作打了一遍。

第一遍,肩膀错了。

第二遍,脚步乱了。

第三遍,他自己摔进雪里。

沈云帆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

继续。

一遍。

十遍。

五十遍。

掌心开始发疼。

他没有停。

等到掌风终于能带动树枝时,天已经快亮了。

从那天开始,他很少再和别人说话。

别人抢他的饭,他就少吃一些。

有人把脏活推给他,他便做完。

有人拿昨日的事情取笑他,他也只是低头走过去。

时间久了,大家都觉得沈云帆是真的服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服。

他是在等。

第一年,他没有去找赵无极

第二年,也没有。

第三年春天,他终于踏入第二重通脉境。

那一天清晨,天刚亮。

沈云帆盘膝坐在废院里,按照自己摸索出来的呼吸节奏缓缓吐纳。

体内那缕真气绕过闭塞的经脉,一点一点往前走。

忽然。

丹田深处轻轻一震。

沈云帆睁开眼。

他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依旧有茧。

指节依旧粗糙。

可那一缕真气已经能够沿着经脉完整运行一周。

二重通脉。

成了。

他站起来。

走到院中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前。

一掌拍下。

轰。

石面裂开。

沈云帆看着裂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重新坐下。

继续练。

他知道赵家是什么样的势力。

自己如果现在去找赵无极,就算侥幸胜了一次,赵家也不会因此罢手。

所以他不急。

他开始练得更慢,也更细。

别人练拳,是为了增加力气。

他练拳,却开始琢磨怎么把力气用在最短的一寸距离里。

别人练剑,是为了快。

他练剑,却先练如何不动。

一剑刺出,剑尖停在树皮前。

不破皮。

再进一步。

还是不破。

直到他能够控制每一寸力量,他才重新往前。

春天过去。

夏天过去。

秋天又来了。

第三年冬天,青崖门再次迎来赵家的人。

山门前挂满了红灯。

这一次赵无极不是来做客。

赵家准备与青崖门结一门亲事。

赵无极已经踏入第五重真元境。

这个消息传遍了山门。

沈云帆站在偏院屋檐下,看见赵无极从山道上走来。

三年。

赵无极已经完全变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变。

依旧是那身锦衣。

依旧是那柄长剑。

只是如今,他身上的气息更加沉重。

沈云帆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废院。

当夜。

雪落得很大。

沈云帆独自来到山门外。

三年前,他跪过的那一级石阶还在那里。

上面已经换过几次石板,可他记得自己当时跪的位置。

他站了很久。

然后伸手握住剑柄。

体内真气缓缓流动。

二重通脉境的真气还算不上深厚,却比三年前稳定得多。

沈云帆拔出剑。

剑锋落在石壁上。

碎石从墙面掉下来。

他刻下四个字。

今日之辱。

停了一会儿。

又补上四个字。

来日奉还。

刻完之后,他没有再看。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进雪里。

走出十几步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云帆回头。

一个负责杂役的老执事站在山门下,远远看着那面石壁。

“你刻的?”

沈云帆点头。

老执事看了他一眼。

“别惹事。”

沈云帆没有回答。

老执事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门。

沈云帆继续往山里走。

他没有去找赵无极

至少现在没有。

这一夜,他去了后山。

院子里那棵老松已经比三年前高了一截。

沈云帆站在树前,拔剑。

剑光一闪。

树皮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

他看着那道痕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柄剑落在雪地里的声音。

咔。

很轻。

却记了整整三年。

沈云帆闭上眼。

片刻后,他睁开。

眼里的东西没有愤怒,也没有疯狂。

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还弱。

知道赵家还远不是自己现在能够招惹的存在。

可他也第一次确定了一件事。

那一天迟早会来。

不是今天。

也不会是明天。

但总有一天,他会重新站到赵无极面前。

到那时候,他不会再跪。

山风从废院上空吹过。

沈云帆将旧剑横在膝前,盘膝坐下。

屋外的雪一夜未停。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青崖门后山深处,一块多年无人问津的旧石碑上,积雪忽然塌了一角。

石碑下面露出半行已经模糊的字。

——沈氏后人,慎入。

无人看见。

更无人知道,三年前那场羞辱,本来只是赵无极随手做的一件小事。

可从这一夜开始,有些埋了很多年的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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