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三天,莫秀芬又去了半日闲。
苏琴后来上山跟我讲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发飘。她说莫老**那天下午来得很准时,三点刚过就推门进来了,还是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还是要了一壶茶。苏琴按我说的给她换了老白茶,莫秀芬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她坐了大概半个时辰,茶喝到第二泡的时候,从篮子里摸出一个蓝布小包,搁在桌上,推给苏琴。
“这包药给赵家嫂子。”莫秀芬说,“她当年喝我的安胎药失了女儿,这包是养血安神的。你帮我转交。”
苏琴说她那会儿还没反应过来,顺手就把布包拿起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小包一小包的药材,码得整整齐齐,每包用白棉纸裹着,上头用毛笔写了药名和分量。最上面搁着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名字——赵秀兰。
苏琴说她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在地上。
“赵秀兰。”苏琴跟我复述的时候,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燕子,你知道赵秀兰是谁吗?”
我摇头。
“是我妈。”苏琴说,“我妈就叫赵秀兰。三十年前,东街三十七号住的就是我家。”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苏琴坐在廊檐底下,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天井里的铁香炉。她平时话少,今天话多了些,但每句话都说得很慢,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旧相册。
“我妈在我六岁那年走的。走之前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天天喝药。我记得那些药的味道,苦得很,满屋子都是药味。后来药不喝了,我妈也不下床了。再后来有一天早上我醒过来,我爸坐在门槛上哭,我妈不在了。”
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橡皮筋,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了扎。她的手指很稳,但扎了两次都没扎好。
“我爸后来跟我说,我妈当年怀过一对双胞胎。生的时候只活下来一个,就是我。另外一个生下来就没气了。我妈从那之后身子一直没养回来,拖了六年,走了。”
我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那胎,”我说,“就是莫秀芬开的那张方子。”
苏琴点了点头。“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大了,零零碎碎听我爸说过一些,说什么药吃坏了,找过大夫闹过,大夫跑了。我爸一辈子没再娶,把我拉扯大,前年走的。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事,别怪大夫。她也是好心。’”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所以莫老**坐在我茶馆里,说她叫莫秀芬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但我没敢认。我怕认错了。”
“那包药你给她了吗?”
“我收了。”苏琴说,“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把药烧了,灰撒在我妈坟头上。她说她这辈子开过几千张方子,就这一张方子害了人。她说她不配当大夫。”
苏琴走了之后,我坐在殿里发了很久的呆。熙和从后殿过来,坐在我旁边剥花生,剥了半天一颗都没吃,全搁在碟子里码着。
“燕子姐,”他忽然开口,“你说莫秀芬去茶馆等赵家的人。可她等的人就是苏琴。她不知道苏琴**叫赵秀兰,苏琴也不知道莫秀芬就是当年那个大夫。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坐了一下午,谁都不认得谁。”
“嗯。”
“那灰里那三个字,‘东街三十七号’,写的是苏琴的茶馆。赵家那对夫妻早就搬走了,但他们的女儿还在。莫秀芬等的人,从来就是苏琴。”
我点头。我妈在灰里留的那句话是给莫秀芬指路的。东街三十七号,三十年前是赵秀兰的家,三十年后是赵秀兰女儿开的茶馆。时间对上了,人没走远。
“明天你去一趟镇上。”我跟熙和说,“找到苏琴,跟她说——莫秀芬那包药不用烧。让她把药收着,等**忌日那天供在坟前就行。不用撒,撒了就没了。”
熙和看了我一眼:“撒了就没了。留着就还在。”
“嗯。莫秀芬欠赵秀兰的,不该用药灰来还。该留着。让活着的人记着。”
第二天熙和下山去了。他中午去的,下午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个消息——苏琴收了那包药,把它搁在茶馆后屋的小柜子里,柜子上头供了一张**年轻时候的照片。苏琴说,那包药她不烧了,等清明的时候拿去坟前摆一摆,摆完了再收回来。
“她还说了一句话。”熙和把带回的半包花生搁在桌上,“她说她昨天夜里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年轻姑娘,扎两根辫子,穿蓝布褂子,坐在茶馆里喝她泡的毛峰。喝了一口,没说话,冲她笑了一下。”
我剥花生的手停住了。
“我妈?”
“嗯。苏琴说那姑娘看着比**年轻,眉眼跟你有点像。”熙和顿了顿,“她跟我说,那个梦里的姑娘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样东西。苏琴醒了之后在枕头边上找,没找着。但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姑娘留的是一朵桂花。”
桂花。沈月如的桂花皂。她把桂花留在了苏琴的茶馆里,留在了赵秀兰女儿做梦的地方。隔了三十年,她替莫秀芬把那句话送到了。
我把手里的花生壳丢进簸箕里,站起来走到香炉旁边。天快黑了,殿里的长明灯已经点上了,火苗在菩萨面前安安静静地亮着。我伸手摸了一下香炉沿,温的。
底沙里什么都没有。但我觉得我妈刚才来过。
那天晚上我回屋躺下的时候,布老虎搁在枕头边上。我翻了个身,脸朝墙壁蜷着,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布老虎肚子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
叮铃。
像铃铛的声音。周念慈书包上那只铃铛的声音。又远又近,隔着一层棉布和一条很长的路,传到耳朵里来。
我闭着眼笑了一下,没睁眼。
“知道了。”我小声说,“明天我去看看刘慧。”
布老虎不动了。窗外的风停了。九华山的夜里安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