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芦苇荡内水道纵横,岸边尽是没过脚背的黑泥。
沈砚没有沿着河岸直追,而是踏上晒网留下的窄木架,从几片浅滩之间横穿过去。铁桨帮的追船还在外侧水道来回搜寻,火把映得河面忽明忽暗,不时有人用长篙拨开芦苇,却始终没找到邱震的踪迹。
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沈砚立刻伏低身体,顺着声音看去。一丛芦苇先向两侧分开,随后慢慢探出一只染血的手。邱震抓住岸边苇根,将半边身体拖出水面,趴在泥里急促喘息。
他肩头的刀伤被河水泡得发白,腰侧仍在渗血,左臂还插着半截短箭。九环大刀太重,早已被他丢在河中,只剩一柄从铁桨帮众手里夺来的短刀别在后腰。
邱震没有马上起身。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远处的呼喊,确认追船没有靠近,才用牙咬住衣袖,将左臂的箭杆折断。
箭头留在肉里,每动一下都牵得肩臂抽搐。他从怀中摸出药包,手指却被冷水冻得僵硬,撕了两次也没能打开。
身后的芦苇忽然晃动。
邱震抓起短刀猛然回身,刀尖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滚出来!”
沈砚从芦苇阴影中走出,脸上蒙着黑布,手中握着从行署带出的官制短刀。刀鞘已经摘下,厚实刀身没有任何花纹。
邱震盯住他的双腿,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铁桨帮的人?”
沈砚没有回答,只向左侧挪出半步,封住通往深水的路线。
邱震顺着他的动作看向河面,立刻明白眼前之人不是来谈条件的。他将药包塞回怀里,咬牙站直身体。
“熊万川给你多少银子?他许你的数目,我出双倍。”
沈砚仍未出声。
他的目光扫过邱震的伤势。右肩受创,左臂中箭,腰侧失血最多,真正需要防备的是对方握刀的右手与濒死反扑。
邱震见利诱无用,忽然低笑起来。
“蒙着脸,不敢开口,怕我听出你的声音?你不是铁桨帮的人。”
他脚下缓慢侧移,似乎在寻找借力的位置,嘴上继续试探:“今晚那封信也是你送的。你跟漕蛇会有仇,还是想拿我的人头向熊万川领赏?”
沈砚只将刀锋向下压了几寸。
邱震眼中凶光骤起。他前一刻还在说话,下一刻已经抓起地上的黑泥,朝沈砚面门扬去,身体紧跟着向前猛冲。
短刀从下方撩起,直奔沈砚小腹。
沈砚早防着他故技重施,在黑泥扬起时便侧身后撤。刀尖擦过衣摆,他顺势一脚踢向邱震右腕,却被对方沉肘挡住。
骨肉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邱震的手臂向内一缩,刀锋立即转向沈砚小腿。沈砚脚尖点地,借《鹤行桩》的换步退出刀刃范围,没有急着抢攻。
邱震一刀落空,反而停了下来。
刚才那次爆发扯开了腰侧伤口,血水沿着裤脚滴进泥中。他握刀的手仍然稳固,呼吸却比先前更粗。
“震骨境初期。”邱震舔去嘴角的血,语气中多了几分狠意,“就凭这点本事,也敢来捡我的便宜?”
他突然踏碎脚边泥壳,再次欺身而上。短刀连续劈斩,刀刀都朝沈砚咽喉与胸腹招呼,逼得沈砚沿着芦苇边缘接连后退。
沈砚没有接刀,只用步法避让。邱震每前进一步,腰侧流出的血便多一分,右肩的伤口也在挥刀时不断扩大。
连攻七刀之后,邱震脚步微微一滞。
沈砚立刻变退为进,左脚踩入泥中稳住下盘,右腿贴地扫向对方膝侧。
邱震强行抬腿躲避,同时一刀下扎,想将沈砚的腿钉在泥地里。沈砚半途收腿,身体随着拧腰动作转向侧面,短刀从右手交到左手,直刺邱震腰肋。
邱震肩膀一沉,用右臂夹住刀背。他忍着刀锋割肉的剧痛,左拳重重砸向沈砚太阳穴。
沈砚松开刀柄,低头让过拳头,双手推在邱震胸口,借力向后退出数步。
官制短刀留在邱震腋下。
邱震一把将刀扯出,随手丢进草丛,脸上露出狞笑。
“兵器都没了,你还拿什么杀我?”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空手,随即摆出《裂碑十三腿》的起式,重心缓缓压向左腿。
邱震的笑容收敛几分。他认出了这门腿法,却没有退路可选。远处铁桨帮的火把正在向芦苇荡靠近,一旦拖延下去,即便杀了眼前的人,他也逃不掉。
“死!”
他双手握住自己的短刀,倾尽余力劈向沈砚肩颈。
沈砚向右横移,鞋底在泥面上划出一道弧线。邱震立刻变招横斩,刀锋追着他的胸口扫来。
就在刀锋即将贴身时,沈砚左腿猛然蹬地,身体向后仰出,右脚从下方踢中邱震握刀的手腕。
咔的一声轻响,邱震五指失力,短刀旋转着飞进芦苇丛。
沈砚落脚后没有停顿,第二腿贴地扫出,准确撞在邱震左侧大腿的刀伤上。
伤口当即崩开。
邱震闷哼一声,左腿再也撑不住身体,单膝重重跪入泥水。他右手已经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拳砸向沈砚膝盖。
沈砚向后退开半步,避过拳锋,随后抬腿直踹邱震胸口。
这一脚将邱震踹得仰面倒地。他在泥中翻滚两圈,抓住一根苇秆想要起身,沈砚已经从草丛里捡回官制短刀。
“等等!”
邱震抬起沾满泥血的左手,声音第一次露出慌乱。
“我有银子,还有几条**水道。你放我走,那些东西全是你的!铁桨帮不会给你这么多,行署每月那点俸钱更不值得你卖命!”
沈砚脚步停了一瞬。
邱震捕捉到这点迟疑,急忙道:“白鹭埠东边有间废弃船坞,地窖里藏着漕蛇会这几年的银子。你只要送我离开临溪,我带你去取。”
“你若真藏了大笔银子,逃命时不会只带一个油纸包。”
沈砚终于开口,却刻意压低嗓音。
邱震下意识按住胸前,脸色骤变。
“你诈我?”
沈砚已经看见他衣襟下微微鼓起的位置。那里用细绳固定着一只防水油纸包,邱震即便在水中逃命,也没有舍得丢弃。
“我与你无冤无仇!”邱震向后挪动,声音发颤,“你究竟是谁?”
“杜横收例钱时,你拿了多少?”
邱震动作猛地僵住。
杜横死后,瘸九曾怀疑过顾氏母子,只是邱震忙着应付铁桨帮,没有准许他调集人手。如今瘸九刚准备动手,沈砚便入了震骨境,随后漕蛇会藏身位置又被人泄露。
他终于将这些事情连在一起。
“沈砚……”
邱震张口便要大喊,沈砚已经一步上前。短刀从左向右划过,锋刃准确切开咽喉。
喊声变成漏气般的嘶响。
邱震双手死死捂住脖子,血仍从指缝间涌出。他瞪着面前蒙脸的少年,身体在泥中抽搐片刻,渐渐没了动静。
沈砚没有立刻收刀。
他先退到三步之外,捡起邱震遗落的短刀掷向**。刀尖刺入胸口,对方毫无反应。
确认人已经死透,沈砚才走上前去,割断邱震衣襟下的细绳,将那只油纸包取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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