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我没有失忆。
睁开眼的第一刻,我就认出了程旭。
也记得他怎样拿乔月考验我,
怎样亲手撤掉我的病床,怎样在所有人面前给了我一巴掌。
医生说肿瘤压迫神经,可能造成记忆障碍。
所以程旭握住我的手时,我只是看着他。
“你是谁?”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却没有半点痛快。
他撕过离婚协议,也替我决定过该把病床让给谁。
如果知道我还记得,他或许又会说,
我病得太重,不能一个人离开。
然后像从前一样,以爱我的名义,替我决定余生。
所以这一次,我只能骗过他。
程旭拿出结婚证、婚戒和手机相册,急着向我证明他是我的丈夫。
我一张张翻过去。
每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都有乔月。
他又说出我的所有习惯,连我喝水要多少度都记得。
可他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耳鸣,也不知道那些药在我的包里放了多久。
我问他为什么。
他站在床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律师按约定赶到。
趁程旭回家取证件,我换掉病号服,把婚戒留在枕边,从另一条通道离开医院。
直到车门关上,我绷紧的肩膀才慢慢松开。
登机以后,手机接连震动。
嘉嘉,你在哪里?
你不想见我也可以。
只要告诉我,你还平安。
最后一条隔了很久才发来。
以前都是你来找我,这次换我找你。
我盯着那句话,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一起***。
那时遇上气流,机舱颠得厉害。
程旭握紧我的手,笑着说:
“以后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后来我信了很多年。
暴雨里找他,深夜跑遍医院,
甚至失去团团以后,我都没有真正离开。
而现在,我终于一个人坐上了离开他的航班。
我把那些消息从头看到尾,没有回复。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骗过程旭。
我说累了是真的,想离婚是真的,活不久了也是真的。
可他一句都不肯信。
直到我看着他,说出那句“你是谁”。
那是我第一次骗他。
也是他第一次,对我的话深信不疑。
飞机落地时,我关掉了那张电话卡。
律师发来消息,离婚诉讼已经提交。
我回了一个“好”,随后跟着接机人员去了医院。
新的检查结果比预想中更坏。
医生将影像停在屏幕上。
“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即使活下来,也可能失去部分听力、视力,甚至出现永久性记忆损伤。”
“如果放弃手术呢?”
医生沉默片刻。
“不会超过两个星期。”
我忽然想起从前每次生病,程旭都会守着我吃药。
有一年我只是重感冒,他半夜醒了三次,伸手探我的额头。
可这一次,我已经走到生死面前,他甚至不知道我在哪个**。
护士将手术同意书推到我面前。
“您还可以再考虑。”
我低头握住笔。
烫伤的手指一弯便疼,签出的名字也歪歪扭扭。
护士拿走同意书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坦然。
我也怕死。
手术安排在明天早上。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手术室。
也不知道醒来以后,还能不能记得今天。
但至少这一次。
生死由我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