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哒哒,哒哒哒。
那一组叩击棺板的节奏,从深坑坟底断断续续传上来。不是亡魂凄厉的哭喊,没有怨毒的咆哮,是一套有固定长短间隔的敲击编码。
正是西山副本,那名枉死少女被困困魂棺内时,用来传递秘讯的叩棺码文。
我浑身神经瞬间绷紧。
西山案已经阶段性结案,少女亡魂已经踏上轮回通道,她的残念不可能跨越副本空间,跑到这一处乱葬岗来传递消息。那坟坑底下,是谁在使用这套只有陈家古脉与西山苦主才知晓的编码?
林晓浑身还在不停颤抖,方才那模仿她母亲的幻音依旧在脑海盘旋,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淡淡的血腥味,双手牢牢捂住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王桂兰一手攥紧炭笔,另一只手按在胸口,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住那座传出叩码的废弃坟坑。
漫山遍野其余坟茔的引诱声依旧不绝于耳,孩童啼哭、老者哀叹、亲人的呼唤层层叠叠缠绕在耳边。我维持静心镇煞诀铺开的金色护罩,灵光如水波笼罩我们三人,抵御着铺天盖地的精神蛊惑。识海面板一行淡白小字悄然跳动。
消耗寿元 1 年。 外勤员:陈砚|剩余寿元:26 年
每多撑一分钟,都在啃食我本就所剩不多的阳寿。
我抬手示意林晓、王桂兰原地不要移动,脚步放得极轻,独自朝着那处深坑坟坑缓步靠近。荒草的草叶割破手腕皮肤,细碎的刺痛不断传来。越靠近坟坑,那组叩棺码文就越是清晰,编码组合一遍一遍重复循环。
我调动道藏内炼之眼,视线穿透厚厚的坟土往下探视。
坑底没有完整棺椁,只有一副腐朽破碎的薄棺残片。残片之间蜷缩着一道半透明的灰色魂影,不是完整亡魂,只是一缕被撕裂剥离的残魂碎片。它没有完整的自主意识,只在反复复刻记忆深处的叩击节奏。
不是活人,也不是完整**,仅仅是一缕从西山案溢流过来、被冥莲分支的跨副本术法拖拽到此的记忆残片。
它不会攻击,不能对话,只负责传递一条被预先写进残念里面的警示讯息。
我在心底逐段拆解叩码对应的文字。
「纸扎坊,莲纹印,副本之外,旧债将召。常德贵,阴债烙印已被拨动,勿信凭空而来的救赎许诺。」
读到这几句,我后脊骤然窜起一股寒意。
冥莲分支不止在这一处乱葬岗副本内部布下陷阱,他们同时在搅动常德贵魂魄之上那层祖辈遗留的阴债烙印。
西山案结束之后,常德贵回到阳间本应得到短暂喘息,可对方不打算放过他。要借着这份根植魂魄的旧债,强行把他再次拉扯进这一场乱葬岗守夜的死亡工单。
我猛地回头望向守坟棚的方向。
原本空荡荡的守坟棚,此刻空间开始扭曲波动。灰蒙蒙的黑雾在棚子中央盘旋汇聚,魂魄拉扯的空间裂痕无声绽开。一道中年男人的身形,正被无形的力量从阳间硬生生拖拽进任务空间。
是常德贵。
他上身穿着居家的薄外套,头发凌乱,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恐。脖颈那道狰狞刀疤之下,一层黑色锁链状的魂纹,正在皮肤之下疯狂游走、翻腾,散发出漆黑的淡淡煞气 —— 那就是他背负多年的阴债烙印。
“不!不要拉我进来!”
常德贵的低吼卡在喉咙,身体被空间裂隙狠狠一拽,双脚重重踏在乱葬岗冰冷的黄泥地上。他踉跄着站稳,大口大口地喘气,目光扫过漫山遍野坍塌的荒坟,又看见不远处的我、林晓与王桂兰,脸色一瞬间沉到谷底。
“又是工单空间…… 冥莲分支在搅动我魂魄上的阴债印记,强行征召我入局。” 常德贵伸手死死按住自己脖颈侧面,指尖可以摸到皮肤之下魂纹跳动带来的灼烧痛感,“我明明已经抵消掉一部分旧债,他们可以直接激活这份烙印,无视工单正常征召流程。”
守坟阴吏原本隐在西北角黑雾的边缘,此刻缓缓踱步走了出来,青灰色面皮之上掠过一丝得逞的冷笑。
“很好,又一名外勤到位。” 守坟阴吏声音平淡,眼底却藏着算计,“人既然已经到齐,就该履行外勤稽查的本职工作。西北角坟区,大量亡魂诉求亟待采集。”
常德贵快速扫视四周,目光扫过地面那座吞噬了罗强的塌陷坟包,又扫过漫山遍野此起彼伏传出引**声的一座座荒坟。他闯过七次阴间怪谈,契约类阴局一眼便看出端倪。
“孤坟替命契。” 常德贵低声吐出这五个字,瞳孔微微收缩,“应答即缔结契约,活人顶替亡魂埋入坟土。公开版外勤守则被篡改,口头问询就是索命圈套。”
他经历过同类邪俗局,不需要我再多解释。
我抬手举起手中的记事本,炭笔飞快书写,举起来面向常德贵:不可开口发出任何人声,只能书写、打手势交流。亡魂可以幻化亲人记忆当中的声音,攻破心理防线。
常德贵重重点头,迅速收敛心神,强行压下阴债烙印带来的神魂灼痛。他从贴身衣兜掏出那本祖辈流传下来残缺泛黄的手抄古本,书页已经磨损严重,很多字迹模糊残缺。他快速翻动纸页,查找关于孤坟替命契的民俗记载。
“我家抄本里面,记录数例同类替命旧案。” 常德贵指尖抚过残破书页,用只有我们几个人能看见的口型无声说道,“替命契分两层,表层是活人应答即签约;深层还有连锁侵染。哪怕你自始至终闭口不说话,当坟地内部累积足够数量已经生效的契约,整片区域就会形成契域,身处域内之人,会被缓慢侵染,不需要开口,一样会被强行绑定替命因果。”
这是我依靠夹缝古律尚且没有完全留意到的隐藏危险。
也就是说,单纯闭口不答话,只能避开表层陷阱。一旦坟地之内足够多的活人落入圈套,形成连锁契域,就算全程一言不发,我们依旧逃不过被**的结局。
罗强已经中招。契域的根基,已经种下。
漫山遍野的坟茔底下,亡魂的呼唤愈发密集,无数道声音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听觉罗网。有的哀嚎苦难,有的哄骗引诱,有的复刻至亲语调,时时刻刻打磨我们几人的精神防线。
守坟阴吏站在黑雾边缘,没有再逼迫我们口头问询,但他没有就此罢手。他抬手,指尖掐动一道属地权限法诀。整片乱葬岗的怨煞气场,悄然往上抬升一截。
契域的侵染速度,被他人为加快了。
我的识海面板,一行红色的警告标记缓缓亮起。
警告:孤坟替命契域正在成型。区域因果侵染持续加剧。滞留人员神魂将遭受缓慢侵蚀。
林晓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她的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灰雾,这是神魂被契域力量初步侵蚀的征兆。王桂兰也感觉到浑身发沉,脑袋昏昏沉沉,仿佛灌了铅一般。
就连常德贵,脖颈之下那道黑色阴债魂纹,也借着这片契域的力量跳动得更加剧烈,神魂承受双重煎熬。
我必须尽快搜集一座座荒坟死者枉死证据,启动古制断契安坟仪。
可想要完整启动仪式,需要每一座坟墓对应的枉死缘由。我们不能说话,只能依靠书写记录。漫山遍野几十上百座荒坟,工程量巨大。同时守坟阴吏还会不断从中作梗,损毁我们的书面证物。
更糟糕的事情接踵而至。
悬浮在所有人识海之中的《阴间殡葬外勤临时守则》,书页开始剧烈抖动。原本我可以看见的夹缝封存古律条文,颜色一点点变淡、模糊,像是被一层黑色墨水缓缓涂抹覆盖。
“守则夹缝古律在消失。” 我心头一凛。
冥莲分支借着守坟阴吏的属地权限,正在副本空间之内,局部屏蔽掉工单手册的夹缝古律显示功能。
往后,我再也不能依靠手册直接调取正统旧律提示。
从今往后,所有规则真相,只能完全依靠我脑子里面陈家世代口传笔录记下来的道藏古卷记忆。
系统没有彻底删除条文,只是把显示通道给封锁。这比直接删除更加阴毒。
守坟阴吏远远传来幽幽的声音:“外勤手册已经同步更新。废弃旧律档案,本副本空间不予调取。陈砚,没有手册给你提示,你还能依靠你的古脉撑多久?”
黑雾翻滚,夜色沉沉压在乱葬岗上空。
没有手册古律作为参考,契域还在不断扩张。我们四个人被困在这片坟场,每一秒,神魂都在被替命因果缓慢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