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道女人的哭诉，穿透厚重的坟土，悠悠扬扬飘荡在整片乱葬岗的夜风里。
声音凄婉哀绝，满是深入骨髓的寒凉与绝望，像是一个受尽了莫大委屈的人，被困在地底，苦苦期盼外界有人能够伸出援手。
“求求谁…… 救救我…… 我被埋在这里好冷……”
一声声反复回荡。
林晓浑身一抖，眼泪一下子就在眼眶里面打转，本能生出一股怜悯之心，嘴唇微微张开，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回话。
王桂兰也是神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只是长久被阴间工单磨出来的警惕，让她强行把话咽回了喉咙。
罗强已经迈开步子，朝着声音来源那座坟包走过去。
那是一座大半已经坍塌的老坟，坟土垮落，断裂的石碑斜斜插在泥地里，碑面风化严重，上面的姓名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坟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荒草，在阴风之中来回摇摆。
“守则第二条明确说明，听见坟地人声，可以正常答话问询，记录亡魂诉求，属于外勤本职工作。” 罗强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对我们解释，语气笃定，“我做过五次外勤任务，活下来的经验就是：严格执行工单给出的规则，不要自己脑补危险。很多亡魂只是有冤屈想要诉说，不会随便害人。”
他手上紧紧攥着一本纸质记事本，手里还捏着一支炭笔，看样子是打算上前问话，把亡魂的冤情全部记录下来。
我眉头紧锁，识海里面夹缝古律的文字还在不断闪烁，警告刺目。
应答即缔结替命阴契。
一旦出声回应坟下亡魂的呼唤，契约无形之间就会生效，活人就要顶替对方，埋进那座冰冷的坟土里面。
我想要再次阻拦，但是又不能直接公开泄露被封存的古律全部内容。系统对临时工的言语有监控，如果我把夹缝古律全盘托出，会直接判定为泄露已废弃档案，大额扣除我的寿元。
“罗强，不要靠近，更不要发出声音回答她！” 我再次高声提醒，“这份守则被人篡改过，公开的规则里面藏着死陷阱！”
“篡改？” 罗强脚步顿住，转过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工单系统下发的正式外勤手册，怎么可能被篡改？兄弟，你是不是之前任务留下心理阴影了？”
在普通临时工的认知里面，工单手册来自阴间工单系统，是绝对权威的工作指引。他们根本想象不到，阴司内部的势力，有能力动手修改副本内部的外勤守则。
西山副本的经历只有我亲身经历，旁人无从体会。罗强闯过五次工单，所有的生存经验全部建立在 “服从手册规则” 之上，我的警告，在他眼里等同于危言耸听。
“如果我们不按照规则记录亡魂诉求，任务判定失败，是要扣寿元的。” 罗强的语气带上几分凝重，“我们都是拿命在干活，赌不起。”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理会我的劝阻，继续迈步走到那座坍塌坟包的跟前。
他弯下腰，凑近坟土的裂缝，把手里的记事本翻开，炭笔悬在纸页上方，准备记录。
“你有什么冤屈，可以说出来，我是阴间外勤，可以记录你的诉求。”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那凄婉的女人哭声，戛然而止。
整片乱葬岗刹那间陷入诡异死寂，呼啸的夜风骤然停歇，连荒草的沙沙声响，也一瞬间彻底消失。
灰黑色的天幕压得更低，四周的温度骤然暴跌，冰冷的寒意顺着地面泥土往上爬，像无数冰凉的手，顺着裤管往人的骨头缝里面钻。
站在守坟棚边上的林晓吓得捂住嘴巴，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王桂兰也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
我心头一沉。
来了。
替命阴契，已经因为罗强的一句应答，正式缔结完成。
坟包的泥土，开始簌簌往下滑动、塌陷。
不是那种大规模的崩塌，而是以极慢的速度，一圈一圈向内凹陷。黑色潮湿的坟土仿佛拥有生命，朝着罗强的双脚方向缓缓涌动。
罗强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惶恐。他察觉到脚下泥土的异样，慌忙想要向后退，可是双脚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吸附在地面，怎么也挪不开半步。
“怎么回事？！放开我！我只是按照规则问话！”
他慌乱地甩动双腿，双手拼命挣扎，记事本和炭笔脱手飞出去，掉落在荒草之间。
可那股看不见的拖拽力量越来越强。泥土顺着他的鞋边向上蔓延，一点点淹没他的鞋面、脚踝，顺着裤腿继续往上攀爬。
“救我！快救我！” 罗强的声音开始变调，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转头疯狂朝着我们这边伸出手求救。
林晓吓得快要哭出来，本能想要冲上去，我一把伸手拦住她。
“不要靠近。契约已经缔结。外力强行拉扯，会导致施救者一同被拉入阴契，同样会被**进坟土。”
陈家道藏古律写的清清楚楚，替命契一旦缔结，因果闭环已经成型。普通凡人的肉身拉扯，无法撕碎阴契，只会让施救者被契约一并牵连。我可以动用道藏术法，但是铁律横亘在前：古法只能够**、安魂、走流程解契，不能暴力强行撕毁已经生效的阴契，暴力干预属于严重违律，会直接扣除大量寿元。
我可以救他，但救他的手段，不是冲上去把人拽出来，而是启动断契安坟仪。可仪式启动需要时间，还要消耗我的寿元。更关键的一点：断契安坟仪，需要这座坟茔死者完整的枉死证据作为基础材料，现在我们对这座坟里面埋葬之人的过往一无所知。
缺少证据，仪式根本无法完整启动。
泥土已经没过罗强的膝盖。
潮湿冰冷的黑土不断挤压他的双腿，能清晰看见泥土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仿佛地底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正在用力往下拖拽他的身体。
“规则不是这样写的！手册上面说问询是正常工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罗强歇斯底里地嘶吼，脸上血色飞速褪去，一点点泛出死人才有的青灰。
他到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深信不疑的外勤守则，是一份索命的假文书。
可醒悟来得太晚。
坟土继续下陷，已经埋到他的腰腹。他的身体一点点被地面吞噬，整个人在我们眼前不断向下沉落。
他的嘶吼声越来越微弱，被厚重的泥土闷在底下。
短短十几息的功夫。
罗强整个人，完完全全消失在凹陷下去的坟土里面。
坟包塌陷的泥土开始反向回流，一点点重新堆高。转眼之间，刚刚还在吞噬活人的坟土，重新恢复成一座平平常常的荒败坟包。
仿佛刚才那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来就没有来过这里。
地面上，只留下罗强掉落的那本记事本和炭笔，孤零零躺在枯黄的荒草之中。
风，再一次吹了起来。
荒草重新沙沙作响。
那座坟包底下，又一次传来幽幽的女人哭泣声。
“求求谁…… 救救我…… 我被埋在这里好冷……”
一模一样的哭诉，再次循环响起。
刚刚顶替罗强被埋入土中的亡魂，已经完成解脱，顺着阴契离开了这座坟墓。而罗强，变成了新被困在坟土底下，发出求救哭喊的人。
完整闭环的替命邪俗，演示在我们眼前。
林晓浑身发软，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碎石杂草的泥地上，泪水止不住哗哗往下流，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面挤出来。
王桂兰嘴唇不停哆嗦，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神里面那点对工单规则的信任，被方才活生生的惨剧击得粉碎。
“问…… 问话就会被埋进去……” 王桂兰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册写的是可以问话…… 怎么会这样。”
我缓步走过去，捡起荒草之中那本罗强掉落的记事本。本子上面，还没有写下任何一行记录。罗强怀揣着记录亡魂诉求的想法上前问话，换来的结局，是自己成为坟墓里面新的囚徒。
“这份外勤守则，被人篡改过。” 我压低声音，对剩下的两个人说道，“公开的规则是陷阱。此地的真相，是孤坟替命契。只要活人开口应答坟下传来的任何话语，阴契立刻生效，活人顶替亡魂埋入坟土，亡魂脱身。”
“那…… 那我们该怎么办？不能说话，那我们怎么做任务？完不成任务，也要扣寿元抹杀啊！” 林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绝望地望着我。
“不能出声应答，但是可以写字、打手势。” 我把记事本和炭笔递过去，“我们用书写记录信息，绝对不要发出人声回答任何坟地传来的呼唤。”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不止一座坟包，开始纷纷传来各式各样的声音。
有老人苍老沙哑的哀嚎，有孩童委屈的啼哭，有男人痛苦的咆哮。四面八方，一座座荒坟底下，此起彼伏响起各种各样的诉求与求救。
“我好饿…… 给我一点水喝……”
“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家人在哪里……”
“好心人，听我说一说我的委屈好不好……”
无数道声音，从漫山遍野的坟茔里面源源不断冒出来。有的哀求，有的诉苦，有的装作孩童博取怜悯，有的甚至模仿亲人熟悉的嗓音，试图引诱我们张嘴回话。
四面八方，全是陷阱。
只要我们任何一个人，精神松懈，下意识张开嘴回应一句，罗强的下场，就会重演。
王桂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过炭笔，紧紧握在手心：“不说话，只用写的。记住，无论听见什么声音，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口。”
可人心最难把控。
人的本能，听见别人向自己求救，会下意识开口回应。恐惧、惊讶、怜悯，都有可能让人一瞬间脱口而出。漫山遍野无数亡魂轮番引诱，精神消耗会越来越大，只要一个小小的疏忽，就是万劫不复。
我指尖轻轻掐起静心镇煞诀，淡金色微弱的道藏灵光在周身铺开。按照古律，这道术法只能够**心神，平复外界怨煞的精神蛊惑，不能用来攻击坟中的亡魂。灵光笼罩之下，可以稍微抵御一部分亡魂的声音蛊惑，降低我们下意识开口的风险。
消耗寿元 2 年。
识海一行小字弹出。
又是代价。
外勤员：陈砚
剩余寿元：27 年
仅仅只是铺开一层**心神的护持灵光，就要耗掉两年阳寿。
我心底沉甸甸的。在这里每多撑一分钟，都在消耗我的生命本源。
就在这时，远处乱葬岗的深处，传来一阵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踩在荒草碎石之上，一步一步朝着我们守坟棚的方向走来。不是坟底下亡魂飘出来的虚响，是实实在在踩在泥土上面的脚步声。
有东西，正在从乱葬岗的黑暗深处，向我们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