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色如墨,北风在屯子外的林子里打着呼哨,偶尔卷起一阵雪沫子,敲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药庐里,一盏煤油灯的火苗如豆,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苏小婉刚把熬好的药渣倒掉,摸了摸女儿李婷的额头,感觉温度正常,才稍稍松了口气,吹熄了灯,在李婷身边轻轻躺下。
黑暗和寂静笼罩下来,只有身边女儿略显粗重但还算平稳的呼吸声。苏小婉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糊着旧报纸的顶棚模糊的轮廓。白天董小强离开时的身影,他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温热触感,还有那句“以后,有什么难处,都跟我说”,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一种久违的、让她心慌意乱又隐隐期盼的情绪,在寂静的夜里发酵。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小婉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身边李婷的呼吸声陡然变了。
开始是几声压抑的、轻微的咳嗽,像是怕吵醒她。紧接着,那咳嗽变得急促而剧烈起来,中间夹杂着越来越清晰的、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嗬……嗬……”李婷的身体蜷缩起来,小手无助地抓**自己的胸口。
苏小婉瞬间惊醒,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慌忙起身,摸索着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李婷的小脸憋得青紫,嘴唇发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嘶鸣般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和骇人。
“婷婷!婷婷你怎么了?别吓妈!”苏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脚冰凉。她立刻意识到,这是女儿哮喘急性发作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药柜前,手抖得几乎拉不开抽屉。记得董小强提过,急性发作时可以先用氨茶碱缓解,可她之前托人弄到的那几片氨茶碱,前两天给一个突发气喘的老乡用掉了最后一粒!
“药……药呢?!”苏小婉翻遍了抽屉,只找到一些寻常的草药和纱布,根本没有能应对这种急症的西药。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妈……妈……我……我喘不上气……”李婷的声音微弱而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看着女儿痛苦挣扎的模样,苏小婉心如刀绞,眼泪夺眶而出。她抱住女儿,徒劳地想帮她顺气,却感觉女儿的呼吸越来越弱。
“怎么办……怎么办……”她六神无主,屯子里没有卫生院,深更半夜,外面寒风呼啸,她能去找谁?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恐惧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仿佛带着某种力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响起——“以后,有什么难处,都跟我说。”
董小强!
对!找小强!他一定有办法!他懂那么多,他那么可靠!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苏小婉也顾不得多想为什么深更半夜会第一个想到他,也顾不上什么避嫌和矜持了。她猛地站起身,胡乱套上件外套,对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李婷颤声说:“婷婷,坚持住!妈去找人,去找你小强哥!他一定有办法!你等着妈!”
她甚至来不及系好扣子,跌跌撞撞地冲出门,一头扎进冰冷刺骨的寒夜里,朝着董小强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去找小强!
……
而此时,董小强并未睡下。他坐在自家冰冷的炕上,就着一盏小油灯,正仔细擦拭着几枚新收来的银元。窗外风雪的呼号声,让他微微蹙眉。这种天气,对患有哮喘的人来说极不友好。他白天去看李婷时,就注意到她虽然表面平稳,但呼吸声底子还是偏弱,天气突变,很容易诱发急症。
他之所以深夜未眠,一方面是整理今日所得,另一方面,潜意识里,也确实存着一丝对药庐那对母女的挂心。这种挂心,混杂着对那对柔弱母女处境的些微怜悯。
突然,一阵急促得近乎疯狂的拍门声,夹杂着女人带着哭腔的、被风吹得破碎的呼喊,穿透了风雪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小强!小强!开门啊!救救婷婷!小强——”
是苏小婉!
董小强眼神一凛,瞬间放下手中的银元,动作快得惊人,几步就冲到门口,猛地拉开门闩。
门外,苏小婉头发凌乱,满脸泪痕混合着雪水,外套歪斜地穿着,冻得浑身瑟瑟发抖,看到董小强,像是看到了救世主,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小……小强……婷婷……婷婷她……”她语无伦次,抓住董小强的胳膊,手指冰冷得像铁钳。
“别急,慢慢说,婷婷怎么了?”董小强一把扶住她,将她半搂半抱地拉进屋里,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安抚了苏小婉濒临崩溃的情绪。
“喘……喘不上气……脸都紫了……药……没药了……”苏小婉靠在他怀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断断续续地把情况说了出来。
董小强眉头紧锁。急性哮喘发作,缺氧是致命的!他立刻意识到情况的危急。
“走!马上回去!”他没有任何犹豫,迅速抓起自己挂在墙上的旧棉袄穿上,目光扫过屋子,看到桌上还有半壶温水和一个空瓶子,他立刻将水倒进瓶子,又飞快地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之前通过黑市关系弄到的一点备用的氨茶碱片,本来是留着以防万一的,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把这个拿上,快走!”他将药片塞进苏小婉冰冷的手里,然后几乎是半抱着她,重新冲进了风雪中。
药庐里,李婷的情况比苏小婉离开时更加糟糕。她意识已经模糊,嘴唇乌紫,胸膛的起伏变得微弱,那嘶鸣般的喘息声也低了下去,这不是好转,而是力竭和严重缺氧的征兆!
“婷婷!”苏小婉扑到炕边,声音凄厉。
董小强一个箭步上前,探了探李婷的鼻息和颈侧动脉,脸色凝重。他迅速掰开李婷的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她喉咙深处有明显的痉挛和水肿。
“来不及等药效慢慢发挥了!”董小强当机立断,对苏小婉疾声道,“小婉姨,把药片研成粉末,兑一点点温水!快!”
他的冷静和果断感染了苏小婉,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虽然还在抖,却依言照做。
董小强则迅速将李婷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保持身体前倾的姿势,一手用力且快速地拍打她的背部,帮助她扩张胸腔,松动可能存在的黏痰。
“婷婷,坚持住,哥在这儿,没事的,呼吸,跟着哥的节奏,呼——吸——”他在李婷耳边,用极其稳定和令人信服的声音引导着,尽管他知道此刻的李婷可能已经听不清。
苏小婉将研好的药粉兑了点温水,递过来。董小强接过,小心翼翼地将一点点药液滴入李婷微微张开的嘴角,观察着她的吞咽反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煤油灯的光晕摇曳着,映照着董小强专注而沉静的侧脸,和苏小婉苍白绝望、充满祈盼的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