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而他在给两百个学生讲课,语气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品叙合上讲义,那个圆脸戴眼镜的三班学委从第二排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走到讲台边上。
“周老师,”她推了推眼镜,“谭玉帆的病严重吗?”
“辅导员那边会有正式通知。”周品叙的回答跟对其他人说的没有任何区别。
“哦,”学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那,老师你觉得她会回来上课吗?”
周品叙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是谭玉帆最后拉拢的盟友,是她退出学生会之后,重建社交圈的核心人物,也是那个站在人群里拿手机拍下天台事件全过程的人。
她的表情很复杂,嘴唇抿着,眉头皱着,眼睛在镜片后面眨得很快。
“这个要看她的恢复情况,”周品叙说,“你跟她比较熟,可以多关心关心她。”
学委点了点头,走了。
但她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她跟我说过,你是个好老师。”说完她就快步走了。
周品叙站在原地,走廊里的学生像潮水一样从他两侧流过,他在潮水中间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晚上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深秋的天黑得早,车窗外的路灯连成两条橙**的虚线,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车内没有放任何音响,交通广播也被他关了,整个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被超车时的风噪。
堵车的时候他想了很多事,天台上谭玉帆被消防员拽回安全区的那一刻,人群里的掌声和哭声,赵主任看着他的那个眼神,学委在刚才那句“她说过你是好老师”里藏着的未尽之言。
还有乔敏芝那天晚上说“你没事吧”的时候,眼睛里那圈红。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搅成了一团,没有头绪,理不清。
他只知道,他不该让任何一种局面发展到这个地步,但反过来想,他到底是回应了她,还是仅仅没有真正推开她。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自己陌生。
到家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乔敏芝从沙发上转过身,看见他进门,站起来接过他的大衣,替他挂好,又顺手把他后领上沾的一根线头捻掉。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牛奶,是她等他回来时备的。
“今天冷,给你泡了热牛奶。”她拿起杯子去厨房往里面续了半杯热水,“吃过饭了吗?”
周品叙接过杯子,没喝,只是端在手里,牛奶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还没。”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敏芝,我有话跟你说。”他没有在客厅坐下。
乔敏芝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把擦手的毛巾放回水槽边的架子上,走了过来,坐到沙发边上抬起头看着他。
“嗯。你说。”
周品叙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那杯牛奶,旁边是乔敏芝织了又拆、拆了又织的羊绒背心。
他低着头,看着茶几的玻璃台面下方压着的老照片,离婚第二年在海边拍的,两个人都晒黑了,乔敏芝穿着素色长裙,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比现在多很多。
那时候她才刚过三十几岁生日,两周后是他们第一次攒够钱去海边度假,在沙滩上被人**的,她拿到照片之后开心了一个月,说这是她人生最好看的一张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