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桌上的矿石只有拳头大小。
灰黑的石皮上夹着几点暗淡的金属光泽,放在白榆镇时,宁妄大概只会把它当成归雁行库房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块货料。
现在,他已经盯着它看了快半个时辰。
空瞳悬在意识深处。
天地间那些无形无色的元气仍旧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房间每一处。宁妄已经不再试图分辨所有东西,他的注意始终停留在矿石周围。
那股熟悉的锋锐感比别处清晰。
很淡,却始终存在。
宁妄按《引元篇》记载的法门调整呼吸,尝试牵引。
桌上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四周的天地元气随之出现细微波动。
下一刻,宁妄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对。
靠近他的并不只有那股锋锐。
其他几种气息也被一同带动,彼此混杂着涌来。空瞳原本勉强分出的界限迅速模糊,等到真正靠近身体时,他已经分不清其中哪一部分才是自己想要的金性元气。
宁妄停下功法。
刚刚聚拢的元气很快散去,房间重新恢复平静。
他睁开眼,将桌边的炭笔拿了起来。
纸上还留着白天写下的几个地方。
矿壁。
水渠。
药市。
西库。
宁妄在“西库”后面添了一道短线,想了一会儿,又写下两个字。
混入。
写完,他把笔放到一旁。
找到金性,并不等于能够把它炼进身体。
昨夜之前,他连问题出在哪里都不知道。现在至少能够看清自己失败的过程。
宁妄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阵。
长时间维持空瞳,眉心已经出现细微的酸胀。等那种不适慢慢散去,他重新盘膝坐好,再一次沉下心神。
这一回,他没有急着运转《引元篇》。
空瞳的感知只落在桌面附近。
那块废矿就在三尺之外。
锋锐感最重的地方,也集中在那里。
宁妄一点点缩小自己感知的范围。
三尺。
两尺。
一尺。
直到周围其他地方的元气都被排出注意之外,他才重新去寻找先前那种感觉。
杂乱依旧存在。
可比第一次清楚了许多。
宁妄耐着性子观察。
渐渐地,他发现所谓的“锋锐”并不是一整团完整的气息。
矿石附近的天地元气彼此交杂,只是其中某些极细微的部分,给空瞳带来的感觉十分相似。它们散在周围,有的靠得近,有的隔得稍远,混在其他元气里时很难单独察觉。
他试着盯住其中最清楚的一缕。
没有牵引。
只是跟着。
那一缕气息随着屋内微弱的气流缓缓移动,从桌边飘向窗前,又在途中与其他天地元气混在一起。
宁妄的感知差点跟丢。
他重新找到。
又跟了一次。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那种锋锐在空瞳中的轮廓渐渐稳定下来。
宁妄这才催动《引元篇》。
周围元气微微一动。
他立刻放缓呼吸。
刚才锁定的那一缕锋锐气息受到牵引,朝着他的方向靠近。旁边几缕元气也跟着发生了变化,却不像先前那样一股脑地涌来。
宁妄没有理会它们。
注意力始终跟着最初的那一缕。
它移动得很慢。
从桌边到床前不过几尺距离,却用了十几息。
宁妄的额角已经渗出了汗。
那一缕元气终于来到身前。
锋锐的感觉也变得更加清楚。
他继续牵引。
元气靠近胸腹之间,停住了。
宁妄等了一会儿。
没有进去。
功法的运转路线没有问题,呼吸也没有乱,可那缕元气只是在体外轻轻浮动,始终没有进入经脉。
他尝试加重牵引。
那股锋锐忽然一颤,迅速淡了下去。
宁妄立即收力,却已经迟了。
刚刚好不容易筛出的那一点金性重新散进了周围的天地元气里。
屋里安静下来。
宁妄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二次失败。
他伸手擦掉额头上的汗,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已经看不到多少灯火。
总号西库仍有人值夜,偶尔能听见车轮声,后院则早已安静下来。与他一同从白榆镇过来的人,大多已经睡了。
宁妄将窗户推开一些。
夜风吹进来,身上的燥热散去不少。
他没有急着回去继续尝试。
刚才那缕金性已经到了身前,证明筛选的方向没有错。
问题出在最后一步。
为什么进不来?
宁妄站在窗边,把方才发生的过程重新回想了一遍。
第一次,他牵引得太杂。
第二次,他已经能够将其中一缕金性单独带到身前,可真正接触身体时,那股力量仍旧属于天地。
《引元篇》里写过,元气入体之前,需要命魂相引。
这句话宁妄以前读过无数遍。
普通命魂在感应对应元性的同时,自然而然便完成了其中大半过程,册子里并没有写得多么细致。
宁妄回到床边。
没有翻书。
他重新闭上眼。
第三次。
筛选的过程比刚才快了一些。
同一种感觉连续辨认了这么多次,空瞳已经渐渐熟悉。宁妄从矿石附近锁定一缕锋锐,再运转功法,将它缓缓牵到身前。
到了先前失败的位置,他停了下来。
没有往经脉里硬扯。
意识深处,那只无色眼瞳缓缓转动。
宁妄尝试让命魂的力量与那缕金性接触。
很轻的一次触碰。
那一刻,空瞳的感知忽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游离在天地间的那缕金性轻轻颤了一下。
锋锐依旧。
却又多出了一种很难形容的联系。
好像一根原本飘在水上的细线,终于有一端落进了手里。
宁妄没有动。
他维持着这种联系,重新调整呼吸。
元气靠近身体。
这一次,没有停下。
胸腹之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那缕金性穿过体表,进入了经脉。
宁妄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元气顿时开始晃动。
他立刻松开肩背,让呼吸恢复平稳。
空瞳的视野已经转回体内。
一缕极细的元气正沿着《引元篇》记载的路线缓慢前行。
宁妄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次完整的引元过程。
过去尝试修炼时,他体内没有真正的元气,只能看见经脉本身。如今那一缕力量进入之后,许多原本不明显的地方立刻暴露出来。
经过胸侧第一处转折时,元气忽然慢了。
那里的经脉比前后稍窄。
宁妄能够清楚看见,细微的元气在此处出现挤压,一部分贴着经脉边缘散开,很快淡得无法察觉。
他下意识想把剩下的元气催过去。
刚刚加快一点,逸散反而更加明显。
宁妄停住。
将速度重新降下来。
这一次,他不再催促。
那缕元气一点一点穿过窄处。
虽然仍有损耗,却比刚才少了不少。
继续往下。
右侧经脉出现了一处分流。
按照《引元篇》的路线,元气应该从左边经过。
宁妄明明知道路线,可元气靠近分岔时,仍有极少一部分顺着另一条支脉偏了出去。
如果看不见,这一点变化几乎不会被察觉。
身体没有明显感觉。
宁妄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尝试调整牵引,让元气更加集中地沿着主脉运行。
偏出去的那部分少了一些。
宁妄没有停下来研究。
那一缕金性本就微弱,经不起太多折腾。
他先让它继续走完这一周天。
元气经过腹部最后一段经脉时,已经只剩下最初的大半。
随后缓缓沉入气海。
那里还很空。
空瞳的视野中,只能看见一片安静的幽暗。刚刚走完周天的那缕金性悬在其中,细得几乎难以察觉。
宁妄稳住心神,看着它一点点沉下。
就在真正归入气海的时候,变化出现了。
原本混在天地之间时,它无形无色,只能凭借那股锋锐从其他元气中分辨出来。
经过命魂筛取,又沿着经脉走完周天以后,那缕力量渐渐凝定。
一点浅淡的光在幽暗中亮起。
起初近乎银白。
随着最后一丝杂乱褪去,光芒深处慢慢泛起一层很浅的金意。
宁妄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金白。
他看着那一点微光,很久没有移开注意力。
太弱了。
放在空荡荡的气海里,只有极细的一缕。
可它安静地留在那里,没有重新散掉。
这是属于他的元气。
宁妄睁开眼。
屋内的油灯已经烧去了大半。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十五年来,这双手搬过货,劈过柴,替归雁行抬过无数箱子。昨天以前,无论怎样握紧,都和修士的力量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气海里有了一缕金白。
宁妄坐了片刻,忽然下意识地抬起头。
房间里当然没有别人。
墙边是空柜。
桌上摆着矿石。
窗户被夜风吹开一道缝。
宁妄看着那道缝隙,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
若还在白榆镇,周婆婆大概已经过来敲门了。
她不会问什么金元,也听不懂功法。
只会站在门外骂他半夜还点着灯,说总号的灯油也不是白捡来的。
宁妄伸手把灯芯往下压了一点。
火光小了许多。
他重新闭上眼。
气海里的那缕金白仍然安静。
宁妄没有立即去吸收第二缕。
他先把已经炼成的元气重新引出气海,让它按照方才的路线运行。
第一次经过胸侧窄处时,他提前将速度放慢。
逸散少了一些。
到了右侧分流的位置,宁妄将牵引稍稍收紧,元气沿主脉过去,没有像先前那样偏出太多。
这一圈走完,回到气海中的金白明显比刚才完整。
宁妄又走了一遍。
第三遍结束后,他停下来休息。
空瞳能够让他看到元气经过身体时发生的变化,可看见不代表身体能够无限承受。
眉心的酸胀越来越明显,经脉中也残留着轻微的刺痛。
他喝了半碗凉水,坐在床沿歇了一阵。
等精神恢复一些,宁妄才开始第二次引元。
这一次筛出金性的速度快了不少。
那种锋锐的气息刚刚进入空瞳的感知范围,他便能从周围杂乱的元气里认出来。
第一缕金白炼成以后,空瞳似乎对这种气息熟悉了许多。
宁妄没有急着判断原因。
他照着刚才成功的方法,把第二缕金性慢慢牵到身前。
命魂接触。
入体。
运转。
经过胸侧时放缓。
右侧分流时收束。
最后归入气海。
第二点金白亮了起来。
之后是第三缕。
第三次出了差错。
宁妄在经过一段较宽的经脉时,以为这里比前面顺畅,牵引得稍快,结果元气刚刚加速,便有一小部分从经脉边缘逸散出去。
他停下来重新调整。
**缕时,没有再犯同样的错误。
时间在一次次尝试中过得很快。
宁妄没有数自己究竟引了多少次。
等他再次睁眼,窗外已经隐约透出晨光。
气海中聚着数缕细小的金白。
依旧称不上多少,可与最初孤零零的一点相比,已经显得清晰许多。
宁妄活动了一下肩膀。
右肩的旧伤还有些疼。
精神也很疲惫。
他没有再继续。
起身的时候,腿已经坐得有些麻了。
宁妄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血气重新通畅,才推**门。
总号刚刚醒过来。
前院已经有人开始套车。
伙房升起白烟。
西库那边换了值夜的人,昨晚送来的矿料还堆在院中,几个伙计正清点数量。
宁妄洗了把脸,去了伙房。
从白榆一同过来的老伙计已经坐在那里喝粥。
看见宁妄过来,他先看了看宁妄的脸,又看了眼窗外刚亮起来的天色。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
“你这叫一会儿?”
宁妄端着饭坐下。
老人皱着眉:“年轻也不是这么熬的。前两天才从死人堆里出来,肩上的伤还没好,你再把自己折腾病了,到了望川照样得躺床上。”
宁妄拿起筷子。
“以后不会每天这样。”
“你最好记得。”
老人喝了两口粥,又像想起什么一样问道:“昨天不是去看青崖宗的告示了吗?”
“去了。”
“还去不去?”
“去。”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
“引元那一关呢?”
宁妄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昨晚成了。”
老人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成了?”
“嗯。”
“什么元性?”
“金。”
老人显然不懂修炼上的门道,却知道引元成功意味着宁妄有资格参加青崖宗的初选。
他张了张嘴。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挺好。”
说完继续喝粥。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旁边的一只鸡蛋推到宁妄碗边。
宁妄看了一眼。
“你的。”
“老子天天坐账房旁边搬空箱子,少吃一个又饿不死。”
宁妄没有再推回去。
鸡蛋还是热的。
他剥开壳,吃到一半时,老伙计忽然嘀咕了一句:“这事要是让周婆婆知道……”
话说到这里,老人自己停住了。
桌边短暂安静下来。
附近有人在讨论今天去哪个库房,也有人端着饭从他们身后经过。
宁妄低头把剩下半个鸡蛋吃完。
“她会先问我昨晚睡了几个时辰。”
老人愣了一下。
随后笑骂:“那你肯定得挨一顿。”
宁妄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早饭过后,他没有回房睡觉。
精神虽然疲惫,身体却还撑得住。
宁妄先去西库找到了昨晚允许他拿废矿的伙计,把那块灰黑矿石重新带了过去。
“不要了?”
“嗯。”
那人看了一眼矿石。
“我还以为你真准备拿回去垫桌脚。”
宁妄把矿石放回废料堆。
“桌子没坏。”
伙计笑了一声,没有再管他。
宁妄转身离开时,西库里正好有一只木箱被人撬开。
里面整齐摆着一批颜色更深的矿石。
箱盖掀开的那一刻,空瞳并未显现,宁妄却已经对昨夜那种感觉格外敏锐。
若是现在闭眼感知,那里的金性大概会比废矿场更明显。
他没有过去。
昨晚借助矿石,是为了确定方向。
现在金性已经炼入气海。
剩下的修炼不能永远靠坐在矿箱旁边。
宁妄回到住处,先睡了两个时辰。
醒来以后,阳光已经照到床边。
他盘膝坐好,再次催动空瞳。
房间里的天地元气与昨夜一样混杂。
可这一次,当感知真正铺开以后,宁妄很快便从其中察觉到了几缕熟悉的气息。
金性并不算浓。
也远不如西库清楚。
可他已经认得。
曾经混在无数陌生气息中的一缕元气,如今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轮廓。
宁妄牵来其中一缕。
运转功法。
金性入体。
那一点熟悉的金白,再次从气海中亮起。
窗外阳光正好。
桌上还压着青崖宗初选的日期。
两日后。
问剑坪。
宁妄将新炼出的金白元气缓缓收入气海,随后重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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