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周老师:
今天下课之后我能不能在学校多待一会儿?
我知道老师周三没课,所以可能明天见不到老师。
如果老师今天下午有空的话,我想问几个关于‘叙事伦理’的问题。
赵老师说的那个主题发言,我在公告栏上看到通知了。
如果老师忙的话就不用回复,我就在图书馆三楼看那本《爸爸爸》。
翻遍了图书馆找到了那唯一的一本,它今天没有被借走。
所以我可以一边看一边等。
等到老师下班也没关系。
谭玉帆”
周品叙把信纸折好,放进讲义夹里。
她看到了公告栏上的通知,赵主任昨天下午才把学术沙龙的通知贴出去,她今天就已经知道了。
他夹着讲义走出教室,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偏西,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比实际身高更长。
在办公室门口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门把手。
保洁阿姨正在走廊尽头拖地,拖把一下一下地擦过**石地面。
他问她:“是不是每天都会开我办公室的门。”
阿姨直起腰,说:“周老师早,对啊!我每天早上七点半进去收垃圾桶,然后锁门,钥匙是教务处配的通用钥匙。”
周品叙:“说,以后保温盒不用帮忙放进去,放门口就行。”
阿姨愣了一下,说:“什么保温盒?”
周品叙看着她的表情,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
阿姨不知道保温盒的事,不是阿姨放进来的。
他没再追问,“没事,我记错了。您忙。”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靠在门后,他把这个信息消化了几秒钟。
不是保洁阿姨,谭玉帆是通过别的途径进入这间办公室的。
她有钥匙,或者有能拿到钥匙的人。
四十岁的周品叙,周教授,在这一刻应该感到警惕,感到被侵犯,感到应该立刻换锁。
但他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些,他的第一反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隐秘战栗的兴奋。
像读一本推理小说读到意外反转的那一页,她知道他会追查,她甚至可能希望他追查。
她把银耳汤放在他桌上,不留任何关于如何进入的痕迹,等着他发现,这是一个游戏。
周品叙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出手机。
他点开谭玉帆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终发出去的只有一句:“下午四点来我办公室。带上笔记本。”
下午四点整,谭玉帆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她准时,没有早到一分钟也没有晚到一分钟。
手里抱着笔记本和一本借来的书,敲门三下,站在门口等他回应。
“进来。”周品叙已经整理好办公桌,保温盒洗好了放在桌角,旁边是她早上放的那包纸巾和茶包。
谭玉帆推门进来,看见保温盒,嘴角弯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但周品叙捕捉到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办公桌对面有一把给来访学生坐的折叠椅,以前她来都是站着,这是第一次被他请到椅子上。
谭玉帆坐下了,她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七八个问题。
她问了关于叙事伦理的理论来源、关于中西叙事传统的差异、关于文学批评中道德判断是否必要。
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有水平,不像一个大一新生能问出来的。
有的问题甚至涉及了她专业课还没学到的理论,周品叙一一回答。
他讲的时候语速比课堂上慢一些,用了更适合一对一的讲述方式。
谭玉帆听得很认真,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偶尔点头,偶尔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是对知识本身的专注。
这个状态维持了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她是周品叙见过的所有学生里最好的那一种,聪明、专注、有独立思考能力。
能在他说出上半句的时候,猜到他下半句要讲什么,这样的学生每个老师一辈子都遇不到几个。
二十分钟之后,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了。
她合上笔记本,说了声:“谢谢老师。”
然后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老师,你是不是忘了骂我。”
周品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骂你什么。”
“保温盒。怎么进去的。”
“保洁阿姨没有帮你放。”
谭玉帆的表情变了一瞬间,极其短暂,惊讶在她的瞳孔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没想到他真的去问了保洁阿姨,但她没有慌,很快重新挂上笑容,歪了歪头。
“老师猜。”
“不猜。”
“那我也不说。”
周品叙喝了一口茶,凉了,但茶汤已经浸泡到了最浓的程度,入口苦涩,回味却甘。
“你知道我可以查走廊监控。”
“知道。”谭玉帆把笔记本抱在胸前,语气平静,“但是老师说过的,让我以后别再闯祸。所以我不能自己做坏事。”
她在笑,笑得很乖,像一个在跟老师比赛背课文的小学生,但那双眼睛不是小学生的眼睛。
周品叙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谭玉帆不是一个人。
有人在帮她,或者是室友,或者是教务处的某个实习生,或者是别的什么渠道。
她用了“不能再闯祸”这句话,意味着她已经学会了把直接的行动转化为间接的、更难以追溯的方式。
这个女孩在进化,在短短几周之内,她从一个用直白短信猛扑猛打的进攻者,变成了一个会用保温盒、道歉信、学术问题和间接手段进行全方位渗透的存在。
周品叙把茶杯放下,“以后要交什么东西,当面给我。不用放到办公室里来。这是最后一次。”
“明白了。”谭玉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她没有反驳,没有撒娇,她接受了这条规则。
因为她知道今天她已经赢了,保温盒放进去了,汤他喝了,追问没有结果,而最重要的是,她作为“好学生”的二十分钟表现。
比之前所有的眼泪和道歉加起来都更有力地向周品叙证明了一件事:她不是只有漂亮。她有脑子。她能在他的世界里跟他对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身。“老师,桂圆好吃吗?”
“嗯。”
她笑了,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那就好。我剥了整整一袋,把核全部挑出来了。手指头有点疼,但是值得。”
说完她就走了。
周品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绿萝在空调的气流里轻轻晃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四十岁的手,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离婚后买的单身戒指。
他想起她说的,剥了一整袋桂圆,手指头有点疼。
他想起乔敏芝的手指,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被砂锅烫了以后甩甩手还继续盛汤。
两只手,一青一少,都是他的追求者,都在为他做同一件事,把最好的给他,把疼留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