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周简书跪在台阶下，西装湿透，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婵婵。”
他瘦了很多。
曾经意气风发的人，如今眼窝深陷。
我停在三步之外。
“你怎么来的？”
“东国项目安排我来这里出差学习，只有五天。”
“我下飞机就来找你了。”
我觉得好笑。
他费尽心思将我送去的地方，
如今成了困住他的牢笼。
而我凭自己来到的地方，
却成了他千里迢迢想追来的终点。
“找我做什么？”
“道歉。”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
“我到了东国才知道，你当初会面对什么。”
“住处偏僻，项目混乱，连出门都不安全。”
“乔月第一周就哭着要回国，我却还要你一个人在那里待三年。”
他说到最后，声音彻底哽住。
“婵婵，我那时究竟怎么敢的？”
我神色漠然。
迟来的感同身受，不叫心疼。
不过是刀终于落在了自己身上。
“乔月呢？”
周简书脸上的痛苦僵了一瞬。
“她申请调去另一个驻点了。”
“她怪我没把她带回来，我们每天都吵，后来彻底断了。”
“婵婵，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简书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褪色的红绳。
那是十八岁时，我在寺庙替他求的平安结。
后来搬家，我找了很久。
原来一直被他收着。
“这些年，我总觉得无论做错什么，你都会在原地等我。”
“直到你真的走了，我才知道，我弄丢的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眼睛通红，伸手想碰我。
我向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僵在半空。
“沈婵，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可以辞职，可以回国。”
“孩子的事，我们也可以重新——”
“别提那个孩子。”
我平静地打断他。
他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余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周简书，你到现在都没明白。”
“我不要你为了我辞职，也不需要你替我远离谁。”
“我只是不想要你了。”
他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可我们明明那么相爱……”
“是，我爱过你。”
我望着他，第一次坦然承认。
“所以发现你背叛我时，我会疼，会不甘心，也会想起从前。”
他眼底刚亮起一点光。
我接着说道：
“但爱过，不等于还爱。”
“怀念过去，也不代表我要回去。”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对不起。”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只是转身将伞留给他。
“明天还有会议，我先走了。”
周简书在身后叫我。
“婵婵！”
我没有停下。
身后的雨声很大，他后来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清。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此后三年，我和郑颖带领的团队完成了七个项目。
米国分部的市场份额翻了一倍，我也从普通派驻员工升成区域负责人。
回国那天，公司特意派人来接。
走出机场时，领导将新的任命书递给我。
“沈总，欢迎回来。”
周围响起掌声。
郑颖抱着花撞了撞我的肩。
“三年前我说什么来着？你到哪里都能发光。”
我笑着接过任命书。
阳光穿过机场的玻璃穹顶，落在我的名字上。
这一次，没有人能够篡改它。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去，只是一条普通的航班提醒。
那串来自十年后的号码，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许那个困在绝望里的沈婵，已经随着旧人生一起消失。
又或许，她从未消失。
她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我坠落以前，提醒我抬头。
机场外天光正盛。
我推着行李走进人群，没有回头。
这些年，我流过很多眼泪。
可眼泪只能向下。
而我，永远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