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盛寻收了自己满脑的邪念,忽然问:“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她嚼着番茄,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好像一直在这里。”
“一直?从你记事起?”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我就是……在这里,一直都是。”
盛寻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太能理解这种状态——一个人没有过去,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就像这棵番茄秧,从土里长出来,开花,结果,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目的。
“那你每天干什么?”他问。
“每天?”她歪着头想了想,“每天就是……逛菜园,摘菜,然后去镇上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她说着,指了指菜地里的其他作物,“那边是青菜,那边是葱,是不是很好看?”
盛寻看着那几排青菜,叶子绿油油的。
“你一个人做这些?”他问。
“其实不是我种的,我也不知道怎么种菜。”她低头继续摘番茄,“我就是浇浇水。”
“不觉得无聊吗?”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好像在思考“无聊”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别的事情做。”
盛寻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片叶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说得对。她没有别的事情可以比较,所以她不会觉得孤独,不会觉得无聊,不会觉得日复一日的浇水摘菜是单调的。但正因为她不会觉得,才更让人心疼——这是一个连什么是“孤独”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人。
“这里有多大?”盛寻抬头往院子里看看,换了话题。
“挺大的。”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拎起竹篮,朝院子里面走,“我从来没出去过,但光是我走过的地方,就够走很久了。”
“你没想过要出去?”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出去?”她回头看他,表情里有种天真的困惑,“去哪里?”
盛寻张了张嘴,想说“外面的世界”,但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世界”的说法,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没有概念,无法想象,就像你没办法跟一条鱼描述天空。
“没什么。”他说。
她没再追问,走进厨房,把竹篮放在灶台上。厨房是那种老式的灶间,有一口大铁锅,灶台后面堆着劈好的柴火。水缸里的水满满的,水瓢挂在缸沿上,滴着水。
“你要喝水吗?”她问,“井水,很甜的。”
“不用。”
她从篮子里又拿了一颗小番茄,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往外走。盛寻跟在她后面,穿过厨房后面的小门,到了前院。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竹椅。
她坐到竹椅上,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一会儿吧。”
盛寻坐下来。桂花树的叶子很密,挡住了大半的夕阳,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她忽然安静了,手里的番茄也不吃了,低着头,盯着石桌上的一道裂缝看。
“你在想什么?”盛寻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表情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她说。
“你问。”
“你上次说,这里是你的梦。”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我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你构造的?”
盛寻愣住了。
“我的样子,我的声音,我说的话——这些是不是都是你事先想好的?”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又有点像害怕。
盛寻低估了她的直觉。
她很聪明,而且很敏锐。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见盛寻不回答,莫阑接着问:“我是你想象出来的吗?”
盛寻想说“不是”,但她的样子的确很符合他的审美。乌黑的长发,雪白的皮肤,纤细娇软,说话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江南的春雨。他在醒着的时候,确实想象过一个“理想型”大概是什么样,就像她这样。
但他不敢说。如果她真是他构造出来的,那她就没有“自己”了。她只是一个按照他的喜好捏出来的人偶,所有的言行举止都是他潜意识编排好的。这对她来说,太**了。
“我是北方人。”盛寻犹豫着说,“北城长大的,从来没在南方生活过。”
她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这个小镇是江南水乡。”盛寻说着,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桂花树、青砖地面、雕花木窗,“白墙黛瓦,石桥流水,河边种着柳树,院子里有竹子和桂花——我一个北方人,应该没办法把一个江南水乡构思得这么真实。”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他的话。
“我没坐过真正的乌篷船,不清楚南方院子里该种什么菜。”盛寻继续说,“可这个小镇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这些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我应该编不出来。”
她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画着圈。
“所以你觉得……”她慢慢地说,“我不是你想象出来的?”
“我觉得不是。”
“那你觉得我是谁?”
盛寻沉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不知道这个小镇到底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坐标还是只是一个意识的空间。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她低下头,好像有点难过。
盛寻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有没有可能,”他慢慢地说,“你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你的意识被困在这里了?”
她愣了一下:“被困在这里?”
“就像……”盛寻努力寻找一个她能理解的比喻,“就像你的身体在外面,但你的心——或者说你的意识——被关在这个小镇里了。”
她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概念。她的手指在石桌上停止了画圈,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
“那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外面还有一个‘我’?”
“可能。”
她没有再问,沉默地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道裂缝,睫毛微微颤动着。
“你能不能带我出去走走?”盛寻忽然说。
她抬起头:“去哪里?”
“这个小镇。”盛寻说,“你不是说你在这里住很久,应该很熟悉。你带我逛逛,也许我们能找到一些线索——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关于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荷叶上滚动的露珠被阳光照到的那一瞬间。
“真的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你要跟我去逛逛?”
“嗯。”
“那走吧!”她一下子站起来,动作快得竹椅都晃了一下。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又像是觉得这样不太妥当,很快松开了,但眼睛里全是光,“我从来没带人出去逛过。不,应该说从来没机会——因为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盛寻看着她忽然变得活泼起来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啊,真可爱,他又想。
“那走吧。”他站起来。
她转身朝院子外面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亮。
“快点呀。”她说,“再不走天就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