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封大脚走进来,先是对宁学祥躬身行了个礼,然后将那串鸡蛋轻轻放在墙角,走到内间门口,对着床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学祥婶子…大脚来看您了…您要好起来…”他声音粗粝,话语简单,却透着真诚的难过。
床上的宁田氏似乎又清醒了片刻,浑浊的目光转向门口,看到是封大脚,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极轻微地叹了口气,眼中流下两行混浊的泪水。
宁绣绣回过头,看到封大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封大脚磕完头,站起身,局促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宁学祥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说话。
两人走到院中廊下,沉默了片刻。
“你有心了。”宁学祥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应该的…学祥婶子以前对我很好…”封大脚低声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婶子她…郎中怎么说?”
“心病,难治。”宁学祥言简意赅,目光望向屋内,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他对宁赵氏无爱,甚至有些忽略,但此刻看着她濒死,想到她这一生谨小慎微、为家庭儿女操心却最终被时代和命运碾压的悲剧,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唏嘘和…一丝源自原身的愧疚?
封大脚闻言,黝黑的脸上也布满沉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来宁绣绣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娘!娘您说什么?您慢慢说…”
宁学祥和封大脚都是一怔,连忙转身回到房门口。
只见宁赵氏不知何时又清醒了些,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宁绣绣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女儿,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地说道:“绣绣…娘…娘怕是不行了…别哭…听娘说…费家…高门大户…规矩多…你…你要谨慎…但…但也别太委屈了自己…若是…若是过得实在不顺心…就…就…”
她的话说到这里,气息接续不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极快极轻地瞟了一眼站在门口、身影高大的封大脚,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担忧、遗憾、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深思过的托付?
最终,她没能说完那句话,头一歪,又昏厥过去。
“娘!”
“老夫人!”
屋内顿时又是一阵忙乱。
宁学祥站在门口,将宁赵氏那最后一瞥看得清清楚楚,心中猛地一震!他瞬间明白了宁田氏那未尽之语和她看向封大脚那一眼的深意!
这位母亲,至死都在为女儿担忧。她或许早已看出女儿婚姻中的隐忧,甚至潜意识里觉得,那个肯为女儿拼命、踏实可靠的庄户汉子,或许比高门大户里的委屈求全更让人安心?但她受了一辈子封建礼教的束缚,那离经叛道的念头终究无法说出口,只能化作临终前一个无法言明的眼神。
宁绣绣似乎并未察觉母亲那短暂的目光,只是伏在母亲身上痛哭。
封大脚愣愣地站在门口,他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堵得难受。他看着悲痛欲绝的宁绣绣,又看了看床上气若游丝的宁赵氏,最终默默地退了出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充满了无言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