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当朝阳升起时,她在画摊新铺的宣纸上挥毫,笔下没有了往日的阴阳符文,只有一幅《流民图》——但懂行的人能看出,那无数交错的线条里,藏着比任何法术都坚固的守护之道。
在长安城落脚的第十三个月,刘璃的画摊旁多了个卖胡饼的少年。
少年叫阿罗,总在清晨给她递块撒着芝麻的热饼,饼上还沾着他袖口的苜蓿香——那是他帮波斯商队喂骆驼换来的。
春日社戏时,阿罗拽着刘璃挤到戏台子底下。
他攥着毕长生给的五文钱,本想给师父买串糖画,却被阿罗拉去看杂耍班子的吞火表演。
当壮汉把火把塞进嘴里时,刘璃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阴阳玉佩——这才想起早已没了修为,掌心却被阿罗塞了颗野酸枣,酸得她直皱眉,却看见少年笑得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夏末暴雨冲垮了西市的土墙,刘璃跟着街坊们去搬沙袋。
泥水没过脚踝时,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滑倒在她怀里,怀里的布包滚出半块干硬的麦饼。
刘璃把自己的午饭分给她,才知道这叫小穗的丫头是个孤儿,靠捡煤核换钱。
后来每个黄昏,小穗都会抱着煤筐来画摊前,看刘璃用柳枝在积水里画画,偶尔用黑黢黢的手指蘸水,跟着描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秋夜月圆,阿罗神秘兮兮地拉着刘璃和小穗爬上城墙。三人并排坐在垛口上,看万家灯火在雨巷深处明明灭灭。
阿罗掏出把断了弦的胡琴,用筷子敲着琴筒哼起波斯小调;小穗从兜里摸出颗干瘪的石榴,分成三瓣时籽籽晶莹。
刘璃望着远处打更人灯笼的光晕,忽然想起在师门时观星的夜晚,却觉得此刻掌心握着的半瓣石榴,比任何星辰之力都更暖。
冬至那天,毕长生在画摊前支起热锅煮饺子。
阿罗带来了从马厩偷藏的苜蓿,小穗捧来捡来的柴火,刘璃则把攒了半年的铜钱全买了羊肉。
当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三个孩子围着炉子吃得鼻尖冒汗,毕长生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刘璃发间沾着的面粉笑了——终于学会了,在人间烟火里,把新交的朋友,也当成了阴阳鱼里不可或缺的那半片星光。
长安城三年,战事频起。
残阳把长安城垛口染成血色时,刘璃攥着阿罗留下的断胡琴,指尖划过琴筒上少年刻的歪扭星图。
毕长生正在收拾画摊,苍老的手指将最后一张《流民图》卷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颤抖的问话:“师傅,他们会活着回来吗?”
老画师背对着她,望着远处被烽烟模糊的 地平线。三年前化去修为时,他特意没教他卜算之术,此刻却看见自己映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正用枯枝悄悄画着太极鱼。
“阿罗的胡琴里藏着苜蓿籽,”他忽然转身,从袖中摸出颗干瘪的种子,“小穗腕上系着你的玉佩——阴阳相济,总会有活路。”
刘璃盯着那颗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种子,想起阿罗说过波斯人相信苜蓿能带来好运,小穗总把玉佩贴在胸口。
毕长生忽然握住她的手,将种子按进她掌心:“你看这长安城的墙,被战火砸出多少窟窿,可春天一来,砖缝里照样长草。”他的拇指蹭过她掌纹,那里“守”字的疤痕旁,不知何时多了道浅浅的刻痕,像极了胡琴上的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