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丈夫外婆的葬礼上，他用德语向所有亲友介绍我：
“这是我从国内请来的护工，照顾老人很尽心。”
他说完，把家属胸花别在青梅胸前，转头告诉我：
“他们都在感谢你。”
八个月里，我替外婆擦身、喂饭，夜里每隔两个小时帮她翻一次身。
可当她临终，病房只允许再进一名家属时。
丈夫却把唯一的陪护证塞给青梅。
“她是外婆看着长大的，比你更有资格。”
病房门在我面前关上。
外婆躺在里面，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五分钟后，监护仪归零。
我没有见到外婆的最后一面。
葬礼结束前，丈夫又示意我站到家属席外。
这一次，我没有等他翻译。
我摘下婚戒，走到外婆遗像前，用德语一字一句开口：
“他说错了。”
丈夫手里的胸花掉在地上。
他不知道，七个月前，我就已经不需要他的翻译了。
……
到海港小城的第三十一天，周既明终于带我参加了第一场家宴。
出门前，他替我整理好围巾，低声叮嘱：“我舅舅他们说话快，你听不懂就看我。别乱用翻译软件，有些称呼直译出来很奇怪。”
饭桌上坐了十几个人，舅妈问起我，周既明用德语回答：
“这是我从国内请来的护工。”
“外婆晚上离不开人，她做事很细。”
他转头冲我笑：“舅妈夸你气色好。”
我看了一眼那位舅妈。
她正从钱包里抽钱，问周既明一个月应该付我多少。
我端着汤碗，手指被碗沿烫得发红。
刚才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
外婆以前常给我发语音。
她每次说很久，周既明听完，只告诉我一句：“她问你好不好。”
去年生日，我许的愿，就是有一天能亲口回答她。
来到这里后，我白天陪外婆，晚上戴着耳机跟老师练习。
一个月下来，日常对话已经能听懂大半。
我原本想在外婆生日那天，给她和周既明一个惊喜。
没想到这场家宴，先给了我一个。
为了陪外婆，我交掉手上三个项目，请了八个月无薪假。
出国前，周既明在机场握着我的手说：“等外婆生日，我会把你正式介绍给所有人。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还笑他，结婚证都领了四年，介绍妻子怎么弄得像求婚。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没有接话。
到了这里，生日家宴一推再推，医生说外婆撑不过春天，周既明又让我别刺激老人。
直到刚才，我仍以为他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她刚才说的是护工。”我用中文问。
周既明给我夹了一块鱼：“当地人也会这么称呼照顾长辈的晚辈，跟咱们说陪护差不多。别学了几个单词就乱猜。”
他说得太自然。
我把鱼刺挑出来，放到碟子边上。
门在这时被推开。
方妍抱着一束花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迎她。
她先吻了外婆的额头，又坐到周既明身边。
那原本是我的位置。
周既明往旁边挪了挪，没有让她起来。
外婆隔着桌子朝我招手。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老人身旁。
有人问方妍和周既明什么时候办婚礼。
方妍笑着不说话。
周既明回答：“等外婆身体好一些。”
他转头却告诉我：“他们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国。”
方妍胸前别着一枚银色海鸟胸针。
来之前，周既明说那是外婆家传给儿媳的东西，几年前就丢了。
现在它好好戴在方妍身上。
我没有揭穿他。
外婆吃不下饭，我把鱼肉碾碎，混进软粥里，一口口喂她。
她含糊地叫我的名字，说我来了以后，她夜里终于敢睡了。
周既明只翻译了四个字。
“她谢谢你。”
家宴散场，我去厨房洗外婆的保温杯。
舅妈在门外问：“这个护工会留下多久？”
周既明压低声音。
“等外婆走了，她自然会回国。”
水龙头还开着。杯子满了，温水漫过我的手背。
我关掉水，把杯盖一点点拧紧。
周既明进来时，我问他：“外婆走了以后呢？”
他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以后？”
“我们什么时候回国？”
他松了口气，从身后抱住我：“等葬礼办完，我马上带你回家。”
我低头看着他搭在我腰间的手。
原来他翻译错的，不只是语言。
还有他对我的感情。
